地板上铺着灰色地毯,毛都快脱光了。沙发旁的杂志架上摆着《国家地理杂志》和《读者文摘》,还有《洛杉矶时报》。墙上没有希特勒的肖像和宝剑,倒是挂了一张裱了框的美国公民证书,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那女人戴着一顶可笑的帽子。
杜山德后来告诉他,那种吊钟形女帽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非常流行。“我太太,”杜山德伤感地说,“她在一九五五年死于肺病,那时候我在艾山的一家汽车工厂做事,我很伤心。”托德继续微笑,他走过去,好像是打算把照片中人看个仔细,但他并没看照片,反而伸手去摸小台灯的灯罩。
“别动!”杜山德大吼道,托德吓了一跳。“不错,你还真会发号施令,”托德态度很诚恳地说,“很有威严。听说爱西·考科[12] 用人皮做灯罩,是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杜山德说,电视上摆了一包香烟,是没有滤嘴的烟。
他拿起来向托德扬一扬,“抽烟吗?”他问道,咧嘴一笑,笑得很暧昧。“不,抽烟会得肺癌。我爸以前还抽,现在不抽了。他参加了戒烟协会。”“是吗?”杜山德从浴袍口袋中掏出一包火柴来,漫不经心地在电视机外壳上划了一下,点燃香烟。
“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把警察叫来,告诉他们你那疯狂的指控?只要一个理由?快说!电话就在客厅,我想你父亲知道了会打你屁股一顿,之后一整个星期,你吃晚饭时都要坐在软垫上了,呃?”“我父母不相信打屁股的功效,体罚只会引起更多问题。
”托德的眼睛突然一亮,“你打过他们吗?有没有脱掉他们的衣服?那些女人——”杜山德闷哼一声,走向电话。托德冷冷道:“你最好别这么做。”杜山德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因为没有戴假牙,稍稍减损了他严肃的语气):“我再告诉你一次,小鬼,只说一次。
我叫亚瑟·登克尔,我只有这个名字,甚至不是因为移民美国才改成美国化的名字。我父亲为我取名亚瑟,是因为他很佩服福尔摩斯探案的作者亚瑟·柯南·道尔。我从来都不叫做杜—山德,或者什么希姆莱,也不是圣诞老公公。
二次大战时,我是个后备中尉,从来没有加入过纳粹党。柏林之役,我打了三星期。我承认,三十年代后期刚结婚的时候,我是支持希特勒的,因为他结束了不景气,恢复了我们在不公平的凡尔赛条约中受伤的自尊。我支持他的最大原因,是我终于能找到一个正正当当的工作,而且又买得到烟了,因此我不必在犯了烟瘾时,到水沟里找烟屁股。
在三十年代末期,我觉得他还是个伟人,但后来他疯了,听信占星家的胡言,指挥根本不存在的军队。他甚至还给白朗弟——他的小狗——一粒自杀胶囊。只有疯子才做得出这种事,其实到后来,大家都疯了,一面高唱着纳粹进行曲,一面把毒药喂进孩子嘴里。
一九四五年五月二日,我的部队向美国人投降。还记得有个名叫海克梅亚的美国上等兵,给了我一块巧克力糖,我哭了,因为没有理由再打下去,战争已经结束了。我被送到艾山,受到很好的待遇。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纽伦堡大审的经过,当戈林[13] 自杀时,我用十四根美国香烟换了半瓶酒,喝得大醉。
我获释后就到艾山汽车公司做安装轮胎的工作,直到一九六三年退休为止,后来移民美国。我一直想到美国来,我是在一九六七年变成美国公民的。我现在是美国人,我也投票。我没去过布宜诺斯艾利斯,没贩过毒,更没在柏林、古巴待过。
”他把古巴说成“酷巴”。“好了,你赶快走吧,否则我就要报警。”他看托德一动也不动,于是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来,托德仍站在客厅中,站在那张放着小台灯的小桌旁。杜山德开始拨电话,托德看着他,心怦怦跳着,而且越跳越快,胸口仿佛咚咚打着鼓。
杜山德在拨了第四个号码后,转过身来看他,双肩一塌,把电话放下。“一个小鬼,”他叹口气,“居然是个小鬼。”托德微笑着,不过一副很谦虚的样子。“你是怎么发现的?”“一点点运气,再加上努力不懈,”托德说,“我有个朋友名字叫哈洛·佩乐,不过大家都叫他狐狸,他在我们棒球队担任二垒手。
他爸爸有不少这类杂志,一大箱旧战争杂志。我想去找几份新的杂志,但报摊老板说这些杂志大多数都停刊了。我在那些杂志上看了不少德国士兵和日本兵拷打女人的照片,还有一些关于集中营的文章,我对这些集中营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你……很有兴趣。”杜山德看着他,一只手上下摩挲着脸颊,轻轻发出像磨砂纸般的声音。“是啊,很有兴趣。”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天在狐狸家车房的情景,也记得在五年级时,级任老师安德生太太(所有的小朋友都叫她甲虫,因为她有几颗大门牙)在学校的“认识职业日”之前,告诉他们找到自己最大的兴趣是多么重要。
“突然之间你就找到了,”她狂热地说道,“你第一次看见某个东西,然后立刻知道你找到了自己最大的兴趣。就好像找到了开锁的那把钥匙,或像第一次谈恋爱。这是为什么‘认识职业日’这天的活动特别重要,小朋友,你可能就在这一天找到自己最大的兴趣。
”然后她告诉他们,她最大的兴趣是什么,结果她最大的兴趣不是教五年级的小学生,而是收集十九世纪的明信片。托德那时认为安德生太太在胡说八道,但在狐狸家车房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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