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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纯真的秋天 尸体(48/48)

他用瓶子敲柯里的后脑勺,结果柯里又上了医院的急诊室,缝了四针才把脑壳合起来。他的老朋友们——现在多半整天抽烟鬼混——看到他都极尽讪笑之能事。辅导老师劝他多少修一点技艺课程,才不会全部不及格。当然最糟的是:他荒废了前七年的教育,如今重拾课业,开始大吃苦头了。

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一起念书,有时候一口气就足足念六个钟头,每次念完,我都精疲力竭,有时候也很害怕——因为他会为过去的荒唐竟然需要付出如此高的代价而大发雷霆。在他学“初级几何学”之前,得先复习五年级的分数部分,因为当时他正与魏恩、泰迪玩得不亦乐乎呢!

看到一个拉丁句子,他还得问清楚主词、介词与受词分别是什么;在他的英文文法课本里,工工整整写着“他妈的动名词”。他在作文方面的构思与组织都不错,但文法很差,他不打标点符号的方式仿佛拿散弹枪乱射一般;他把那本《瓦瑞纳英文与作文》翻烂了以后,又在波特兰买了一本新的,那是他买的第一本精装书,日后被他奉为《圣经》一样神圣与珍贵。

但他终于在高三时为大家所接纳。我们两人都不曾名列前茅,不过我得第七,他也得了个十九。我们都得到缅因大学的入学许可,不过我上的是奥朗诺校区,他则去波特兰校区念法律。你信不信?得念更多的拉丁文。我们俩在高中时都交过女朋友,但没有一个女孩能介入我们之中,你会不会觉得我们有点暧昧?

我们的老朋友都这么想,魏恩与泰迪也包括在内,但这只是我们求生的途径。我们在深水中紧紧攀附着对方;我想柯里那方我已经解释过了,而我攀附他的理由则比较不是那么清楚。我想,柯里亟欲逃离城堡岩与逃离工厂阴影,就是我最好的理由,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逆流而上,如果他沉沦了,我想一部分的我也会随之沉沦下去。

一九七一年底,柯里到波特兰一家小吃店吃饭,就在他的面前,有两个人正在为谁先排在前面而争执不休,其中一个抽出刀子。柯里是我们之中最善于打圆场的,这时他介入他们中间调停,刀子正好就插进他的喉咙。拿刀的这个人曾经在四个不同的监狱里服刑,事发之前一个星期才从肖申克州立监狱出来。

柯里当场毙命。我是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柯里当时即将结束研究生二年级的学业,而我也已经结婚一年半,正在一所高中教英文,我太太有了身孕,我也正在筹划写一本书。当我看到报纸的大标题时——研究生于波特兰餐厅被刺殒命 ——就告诉太太我要出去喝点东西。

我驾车到郊外,停了车,为他哭泣;我猜我大概哭了将近半个小时,虽然我们夫妻感情甚笃,但我无法在太太面前哭泣,否则就显得太软弱了。34至于我呢?正如我说的,现在我是个作家,许多书评人说我写的东西都是狗屎,我也时常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但每回在银行或医生办公室里填表格填到职业栏,我填上“作家”二字时,都仍然觉得心慌。我的故事太像童话故事了,显得荒诞不经。我卖掉了那本小说,片商将它拍成电影,影评人的口碑甚佳,小说本身也大大热门,这一切都发生于我二十六岁那年。

第二本书也拍成电影,第三本亦不例外。我告诉过你——简直是他妈的荒诞不经,况且我太太好像也并不介意我待在家里,现在我们已有三个孩子了。在我看来,他们都很完美,大半的时间我都觉得很快乐。但我曾经说过,写作不像过去那么轻松、那么有趣。

电话总是不停地响,偶尔我会头痛欲裂,于是就必须到幽暗的房间里躺下,直到不再头痛为止。大夫说我得的并不是真正的偏头痛,他称之为“紧张痛”,叫我心情放轻松即可痊愈。我偶尔会担心自己,这种毛病多么愚蠢啊……

可是我却无法停止头痛。我想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否真有任何意义?一个人能以写作杜撰的小说致富,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不过我与马瑞尔重逢的经过倒是挺滑稽的。我的朋友都死了,而马瑞尔还活着,我看见他在三点钟的下班哨声之后,从工厂停车场驾着车出来,那是我上一次带着孩子回家看爸爸的时候。

一九五二年的福特车已变为一九七七年的旅行车,车身上还贴着褪色的“里根/布什/一九八〇”字样。他的头发推成了小平头,人也发福不少,原本伶俐、英俊的五官,如今都已陷进满脸赘肉里。我把孩子留在爸爸那儿,好进城买份报纸。

我正好站在卡宾街的角落等着过街时,他朝我一瞥,这个过去曾打歪我鼻梁的三十二岁男人完全没有认出我。我注视着他把车子弯进酒馆旁边的肮脏停车场,然后他下车,两手插在裤袋里走了进去,我可以想象他开门时里面飘出的烟味和西部乡村歌曲的声音,以及其他常客的欢迎声,他将那偌大的臀部往凳子上一搁,或许自从他二十一岁以后,除了星期天之外,每天都在这里消磨三个钟头。

我想:原来马瑞尔现在变成这样。我往左边一望,越过工厂,我可以看见城堡河的河水仍然在赫娄与城堡岩之间的桥下奔流着,虽然不及过去那么宽阔,但却干净得多。上流的桥已不复存在,但河水仍继续奔流着。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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