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的是,惟有这股意志力,才是人世间唯一弥足珍贵的东西,唯一称得上有意义的东西。我记得我跪在雪泥中,在她的断头前开始哭泣,我记得一个实习医生与两个护士搀着我离开现场时,我依然在哭泣。麦卡朗的烟斗已熄火。
他重新用打火机点燃了烟斗,而我们则一声不吭地坐着;外面的风雪呼号不已,他把打火机盖子一盖,然后抬起头来,看见大家仍在原位没有离开,好像有几分讶异。“故事说完了,”他说,“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烈火战车吗?
”他不耐烦地说道,然后又好像沉吟了片刻。“我自掏腰包替她办丧事,因为她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他微微一笑,“嗯——还有我的护士戴太太,她坚持要捐二十五块,虽然她本身也很拮据,不过戴太太决定的事——”他耸耸肩,然后笑了一下。
“你确定不是反射动作?”我突然听见自己追问道,“你是不是很确定——”“很确定,”麦卡朗很镇定地答道,“第一个宫缩阵痛也许可能,可是整个分娩过程不是几秒钟的事情,而需要好几分钟,有时候我还会想,如果有必要的话,她还可以撑更久,不过幸好没有这个需要,真是谢天谢地。
”“那么婴儿后来怎样了?”尤汉生问道。麦卡朗吐着烟。“给人领养了,”他说道,“你们应该很了解,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们对领养记录的保密功夫也很到家。”“我知道,可是那孩子后来怎样了?”尤汉生又问了一次。麦卡朗有点恼怒地笑了。
“你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件事,是不是?”尤汉生点点头。“有的人得尝到苦头才明白这点。那孩子怎么样了?”“既然各位听了我的故事,我想你们应该很了解,我有权知道那孩子的未来如何,或许应该说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
我的确一直在留心他的动态,到现在为止,我都很清楚他的生活状况。有一对住在缅因州的年轻夫妇,他们不能生育,于是领养了那个男孩,取名叫……啊,姑且就说是约翰好了。”他吸着烟斗,但火又灭了;我依稀感觉到斯蒂芬就在我后面走动着,于是我知道不久他就会替我们把外套拿好,然后我们就得穿上外套…
…回到我们原来的生活之中;正如麦卡朗所说的,要听故事,得等明年了。“那天晚上我接生的男婴目前在全国顶尖的私立大学当英文系主任。”麦卡朗说道,“他还不到四十五岁,还很年轻,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当上那所大学的校长,这点我毫不怀疑,他英俊、聪明、又迷人。
”“有一次,我借机跟他在教职员俱乐部吃饭,那天晚上一共有四个人,我很少说话,以便观察他,他承袭了他母亲的坚毅,各位……”“……以及他母亲淡褐色的眼睛。”3俱乐部斯蒂芬跟往常一样送我们到门口,手中拿着外套,祝大家有个最快乐的圣诞节,也谢谢大家的慷慨。
我故意留到最后才走,等我开口说话的时候,斯蒂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一个问题。”他微微一笑。“问吧,”他说,“圣诞节是问问题的大好时机。”从左端的走廊一直走下去,老爷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那是时间消逝的声音;这个走廊通向一个大厅,但我从来没去过。
我可以嗅到旧皮革与涂油木柴的味道,但比这两种味道还要淡的,是斯蒂芬的刮胡水。“不过我得警告你,”斯蒂芬说话时,门外卷起一阵冷风,“如果你还想来的话,最好不要问太多。”“有人因为问太多而被挡在门外?”其实我并不想用“挡在门外”四个字,但一时只想得出这句话。
“不是,”斯蒂芬回答道,他的口气和以往一样低沉、一样彬彬有礼,“是他们自己决定不再上门的。”我望着他的眼睛,背脊不禁蹿起一阵凉飕飕的感觉,仿佛有一只冷冰冰的无形大掌搁在上面,我突然记起有一天晚上听见由楼上传来的奇怪碰撞声,不禁想知道楼上到底有多少房间。
“艾德利先生,要是你有什么问题,请提出来,夜已深了——”“你待会儿要搭长途夜车?”我问道,但斯蒂芬仍然一无表情。“好吧,”我说,“图书室里有些书我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纽约公立图书馆里没有,所有古书商的图书目录里也都没有,当然目前尚在发行的图书书目里更没有了。
小房间里的撞球桌是‘诺得’牌,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牌子,于是我打电话问国际商标局,查出两个‘诺得’牌——一家制造滑雪板,一家是木质厨具供应商。长房间里有一个‘西丰’牌唱片点唱机,商标局里登记的只有‘西伯’牌,但没有‘西丰’牌。
”“艾德利先生,你的问题是什么?”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他的眼中突然有一种好可怕的东西,不,我得说确切些,不仅是他的眼睛,连周遭都弥漫着一股恐怖气氛,从左端大厅传来的滴答声,已不再是不断摆动的老爷钟钟摆发出的声音,而是刽子手在绞刑台上的脚步声,皮革与油的味道变得刺鼻而吓人。
这时自门外又卷进一阵狂风,我几乎认定门被吹开的时候,映入眼帘中的将不是35街,而是奇幻小说家克拉克·A.史密斯笔下的诡异景象:光秃秃的地平线上扭曲的树影,背后两颗火红的太阳逐渐滑落天际,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
他知道我想问什么,我是从他的灰色眼睛里看出来的。我想问的是:这些东西都是打哪儿来的?喔,斯蒂芬,我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的口音是纯粹的布鲁克林腔,而不是来自不知第几度空间,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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