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芬,我猜他大概把支票寄给韩若翰太太了。巧的是,韩若翰太太正好是爱伦剧院会的会员;一段日子之后,爱伦告诉我韩若翰太太接到一张没有署名的一万零四百元支票,票根上只短短写着:令夫生前好友敬赠。“这是不是你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事情?
”爱伦问我。“不是最奇怪的,”我说道,“不过也算前十名了;爱伦,还有没有草莓?”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我在249号B的楼上发现许多房间——一个写字间、一间卧室供宾客偶尔留宿之用(不过由于我听过的碰撞声——也许是想象的——我个人还是宁愿住好一点的旅馆)、一间设备完善的小健身房以及一个桑拿浴室,另外还有一个狭长的房间,和建筑物等长,里面有两个保龄球道。
那些年里,我重新把施维里的小说读了一遍,还发现了一个才华横溢、足以媲美庞德和史蒂文斯的诗人,名叫罗森。照他三本诗集的封底介绍来看,他生于一九二四年,死于意大利西岸海港安其欧;三本诗集都是由斯德罕图书公司出版。
我记得我还挑了一个明媚的春天的下午,专程跑到纽约公立图书馆查询过去二十年来的《出版家名册》,这种名册一年出版一本,跟大城市里的工商分类电话簿差不多大小。我猜我大概把图书管理员烦透了,不过我仍然锲而不舍,每一册都仔细查过,尽管名册中原本应该列出全美大大小小出版商的名字,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斯德罕图书公司的名字。
一年以后——也许两年——我恰巧跟一位古书商谈起来,问他有没有听过这个出版商,他说从来没有。我原本也想问斯蒂芬,但一看见他眼中警告的神情,便又作罢。多年来也听了不少故事,滑稽的、爱情的、恐怖的故事,没错,还有一些战争故事,不过没有一个故事符合爱伦的想象。
杜杰曼的故事我记得最清楚——说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四个月,一个美军作战基地遭德军炮火直接命中,官兵全部阵亡的经过,只有杜杰曼一个人劫后余生。美国将军卡鲁德一向视部下生命如草芥,他所负责的作战行动已经造成一万八千名官兵死伤,早已是大家公认的疯子。
有一回敌方炮击时,他正站在一张作战图前面,向部下解释又一次疯狂至极的伏击行动。这个伏击行动注定会像卡鲁德其他的作战计划一样,走上相同的厄运,成功制造出新的寡妇。炮击停止之后,杜杰曼两眼昏花,耳朵也聋了,他的鼻子、耳朵与眼角都流着血,下体也因炮击的剧烈震荡而肿胀;随后当他正想找路走出几分钟前还是作战总部的屠场时,撞见卡鲁德的尸体。
他望着将军的尸体,然后开始又叫又笑,他自己被炮弹震聋的耳朵什么也没听见,却让医务兵知道散落的瓦砾碎片中还有生还者。卡鲁德并没有在一轰之下身首异处或断胳臂断腿……至少一次大战的军人心中想到不得全尸而亡的情况,都是没了手、没了腿、眼睛瞎了、肺里吸满毒气等;他说卡鲁德将军的死相倒没有那么惨,如果他的母亲看到他,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
可是那张作战图…………炮击之时,卡鲁德指着的那张作战图……那张图不知怎的竟印在他脸上,杜杰曼瞪着他脸上那张死亡面具,卡鲁德的眉骨正好在布列塔尼岛的岩岸上,莱茵河仿佛蓝色疤痕般奔流在他的左颊上,下巴则纹印着世上最佳的酿酒胜地…
…萨尔区仿佛刽子手的套索般绕着他的喉咙,凸出的眼球则印上了凡尔赛三字。这是一九七几年的圣诞节说的故事。我还记得其他几个故事,不过都不是我在这里真正想说的重点,其实连杜杰曼的故事都不是重点……不过那是我在249号B所听到的第一个“圣诞故事”,我实在忍不住要说出来。
今年感恩节过后的星期四,当斯蒂芬拍掌问谁要讲圣诞故事时,麦卡朗说道:“我想我有一个故事可以讲,现在不说,以后就不能说了,因为过不了多久,上帝就会叫我永远开不了口。”我去249号B这么多年,从没有听麦卡朗讲过故事。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早就叫好出租车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当斯蒂芬替我们六个冒着大风雪来听故事的人端蛋酒时,我会觉得那么激动又兴奋;有这种感觉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我看见其他人也面带兴奋。又老又干的麦卡朗坐在炉火旁的大椅子上,粗糙的手里握着一袋粉末。
他把纸袋丢进去,我们注视火焰疯也似地变换着颜色,最后才恢复到原来的黄色火焰;斯蒂芬端白兰地酒给我们,我们给他酬谢金。在这一年一度的大典中,有一回,我曾听见零角子铿锵有声地从施者手中移至受者手里,也有一回我目睹一张千元大钞塞进斯蒂芬手中,但在这两种不同的情形下,斯蒂芬悄然道谢的声音完全一样,毫无差别对待。
我随华特豪斯到249号B已经十年了,尽管外面的世界变幻无常,这里却一成未变,斯蒂芬好像永远不会老,一天也不曾老去。斯蒂芬退回阴影中,然后即是一阵阒然寂静,连壁炉里水分逸出木柴的飕飕声都清晰可闻。麦卡朗专心望着炉火,我们也都追随他的目光;那天晚上的火焰似乎分外猛烈,我觉得炉火的景象几乎让我目眩神迷——我猜想我们的老祖宗山顶洞人也曾在寒风呼啸的冬夜里,对着洞里的炉火心神恍惚。
之后,麦卡朗的身子稍稍前倾,眼睛仍望着炉火,他把两手交叉夹在膝盖间,开始说故事。2呼吸方法我已年近八十,也就是说我是跟二十世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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