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畔立了片刻,忽地有点怅然,便信步从桥上过去,经过一列廊房,便可以转回丽正殿了。那列廊房皆是宫人所用的屋子,今夜恰逢七夕,宫人们皆去穿针乞巧,屋子里烛火通明,却一个人都没有。李承鄞从窗下过,忽然一团红云扑窗而来,他不由得扭头一瞧,只见窗内屋子里,有个宫娥正在收拾衣裳,夏裳单薄,她头也不回,往架子上搭去,她力小未及,那件衣裳便如一团轻云,滑落在了地上。
李承鄞不知为何,停住了脚步。那宫娥兀自不觉,反倒唱起了小曲,一边哼唱着曲子,一边拾掇衣物,倒让李承鄞觉得,此情此景,倒仿佛在哪里见过。只是一片朦胧的影子,再抓不住,倒恍惚如同前世一般。那宫娥扭头看见他,只吓了一大跳,连忙就跪下了,磕磕巴巴叫了一声:“殿下。
”烛光照着她单薄纤细的身影,倒让李承鄞心里充满前所未有的柔情,他不知不觉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他心想,不要怕啊,是我啊,是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的人可以认出他来,会给他一个欢欣而喜悦的笑容,就如同她曾经千万次做过的那样。
只要她笑一笑,天亘山上的雪都融化了啊。那个名字仿佛就在唇边,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觉得有点气馁,终究问:“你叫什么名字?”“奴婢阿绪。”他在心里想,这名字不好,不是这名字,不对,不对。要叫什么才好呢,她应该叫什么呢?
他实在想不起来,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他忽忽觉着懒得想了,因为她自己会有主张,她反正是会记得她要叫什么的。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而且醉得很厉害,不然的话,心里有一个角落,为何会如此酸楚,又如此的柔软。他忽然很害怕,害怕那些不知道是什么,却仿佛时时会像烟云一般消弭碎散的东西。
他不由得紧紧握着她的手,缓缓将她的手指贴在自己心口上,那里在微微生疼,她全身都在发抖,他却是欣喜的,他说:“跟我回去吧。”他觉得,他已经找了很久很久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明明知道的,那是一个巨大的,令他自己都恐惧的缺失。
那是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恍惚惊悸,是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怅惘悔恨,是他心底里,深可见骨的蚀伤。幸好,他找到了。此时此刻,他如此心满意足,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一样。他牵着她的手,走过琳琅的楼阁,辉煌的宫室。今晚是七夕,织女牵牛鹊桥一会,金风玉露相逢的好日子。
池水倒映着点点星光,仿佛浸着无数流萤,就像一个梦,令人沉醉。他不知道明日醒来,自己仍旧一无所有。他牵着她的手,跨进自己的宫殿。银屏上用酒写着新诗,渐渐酒痕淡了,字迹湮灭。就如同,流萤渐渐散去。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