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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闵氏(3/4)

柯海从母亲房里出来,张张皇皇回到套院,屋子里已和先前无异。小绸着人将饭菜用攒盒送到屋里来,正喂丫头吃饭。柯海张了几下口没说出话,眼泪却下来了。自此,小绸再不与他说话。柯海与钱先生,随阮郎去扬州,不是在苏州住了几日吗?

闵氏就是在那时认识的。这一日,风和日丽,船在胥口停靠,岸上已有三乘小轿候着,专来接他们的。上了轿,颠颠地沿岸走一段,下了路,走入一片桑林,桑林后是鱼市,接了米行,再是酱园,然后皮草、绸缎、酒肆,又有一座小庙,虽不是万分的繁华,却也殷实热闹。

小小的街镇,巷道纵横,一旦进了巷道,倏地静下来,听得见鸡啄食的笃笃声。巷内台门相连,其中有一扇洞开着,走出人来,到地方了。闵家世代织工,从苏州织造局领活计,供宫内所用。四边商贾亦来定制,阮郎便是其中一家,也是有几代的交道了。

闵师傅是花本师傅,织工中最精密的一道工序。画师的绘本送来,由花本师傅照了图案颜色,分配组织丝线,穿结在花楼。花楼密密紧紧排开一千二百竹棍,行话为“衢脚”,每脚穿一丝。一千二百衢脚以六百对六百错开相交叠,梭子穿行其间形成经纬。

丝色调排,花样便现于经纬。柯海与钱先生路上就听阮郎形容,颇觉得神奇,进门不坐,就要看花机。闵师傅着人带去机房,自己陪阮郎吃茶。这台门并不宽,里面却很深,有六七进平房院子。因丝织忌油烟膻气,后三进机房与前三进住宅所隔的一进,庭院就格外的敞荡。

石板地上排有几行大水缸,养一种小小的睡莲,花事已尽,还剩最后一二朵,浮在残叶上。庭院两端都垂挂竹篾簟,机房内铺的是一种青砖,本是用于临河房屋,隔水吸潮,用在机房也是取同样性能。三进机房中前后两进,分置着各色大小腰机,正中一进单停一架,置放于离地面二尺高的木架平台。

长有一丈六尺,好似一艘船,中间桅帆般耸起一座楼,足有丈余,这就是花机,确实巍峨壮观。柯海与钱先生仰头看去,花楼上正有一双眼睛往下看着来人,原来那里立着一名小厮,年不过十一二,专司提花、理丝、观察。据阮郎说,闵师傅就是从提花小厮做起,直做到花本师傅。

两人叹一时,走出来,太阳正当头顶,眼目一眩。金光四溅中,忽见檐廊底下,坐一个小人儿,伏身专注,不知在做什么。定睛一看,是个十四五的丫头,穿得很好,绫子的衣裙,白底上一朵朵粉花。一双细白的手拈着针,凭着花绷一送一递,绣的也是小朵小朵粉色的花。

因是俯着头,看不见脸,只看见黑亮亮的鬓发后粉红色的耳轮,柯海不由驻步,微微一笑。闵师傅正走过来招呼吃饭,此一瞬神情被看在了眼里。本来吃过饭就走的,可闵师傅百般留客,只得不走。饭后,又着人引这两个去灵岩山,闵师傅依然陪阮郎说话。

灵岩山传说是吴越春秋时,陆大夫找了民女西施,在此开馆教习琴棋书画,举手投足,称作吴娃馆。如今看不见半间屋,连路都不大好走,又在深秋,景色有些萧瑟。倒是在山脚有一家茶馆,蓬壁草盖,竹椅竹案,沏的是山里的无名的茶,入口亦是无名的香,醇淡清新。

坐在窗前,看有人车过往,车上坐着小小的女子,均是小鹅蛋脸,不由想起闵师傅家的绣花丫头,再又想起身后的吴娃馆,早已湮灭于草莽之中,生出千古悠悠的感慨。喝了几道茶,起身返回去,到闵师傅家。闵师傅大约去了机房,阮郎已在卧房内打鼾,睡得很熟。

晚上的一餐,又比中午更丰盛和别致,无数的盘碟盅碗,看都不及看就撤下去,再上来新的。全是闵师傅的女人亲自下厨烹制。因中午已经饱食,不觉有半点肚饥,却挡不住美味诱惑,百般为难,直到胃胀。可最后偏偏又上来一道,让人无法释怀,薄如绵纸的面皮子,裹一点嫩红,加上青葱、蛋皮、虾米、昆布丝,好一碗馄饨汤!

席间,闵师傅的殷勤也比中午更甚,不停地斟酒劝菜,无限地奉承。柯海陶陶然中,看见几次阮郎送过来的眼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酒足饭饱,接着是一夜黑甜,直睡到天光大亮,就要上路了。闵师傅送了一坛家酿酒与几攒盒的肉菜,让在路上饮用,然后看着他们的船渐行渐远。

闵师傅则变成一个光斑,越来越小,终至不见。风鼓着帆,有些凉,可太阳大好,眼看着金红金红地掠过岸边的柳树林,一点一点上树梢,一跃到了中天。船上多了两名伙计,称阮郎大爷,分明就是阮家的仆役,原来已经换船。

这一艘是专从扬州来接人的,舱里的地板漆得通红油亮,窗棂打着小方格,格里镶嵌琉璃,舱盖上也覆着琉璃瓦。伙计点着一具小红泥炉,将闵师傅的菜热了,又温了闵师傅的酒,摆上矮几,供主客三人消磨。喝了一盅,阮郎问二位,对闵师傅什么印象?

钱先生说花机很好,道理明白,可真要做起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可见闵师傅是高人。柯海呢?阮郎问道。柯海说不仅花机好,机房院里的几缸睡莲也好,还看见廊檐下一个绣花的女子,活脱是乐府诗的意境。阮郎笑起来:闵师傅果然是高人,一眼看出端倪,本来不相信,说他是多心,不想真有几分道理!

柯海很纳闷,痴痴地问:什么道理?钱先生也问什么道理。阮郎拍着手说:这不明摆着?柯海喜欢上人家女儿了。柯海急摆着手,脸臊得通红:不敢不敢,怎么敢初次上门就打人家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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