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方端正。渐渐地,小绸与周遭人就又互往起来。天气十分暖和了,园子里桃红柳绿,一池春水清可见底,大人孩子都爱上那里去。阿奎已叫名六岁,还没开蒙,一味地贪玩,也有许多名堂:剪猫咪的胡须,看它们头撞墙;将蚂蚱捉来系狗尾巴上,让狗转圈跑,总之是蹂躏那些不会说话的畜类。
申明世教子向来不严,柯海与镇海全由母亲督促,小桃自觉得受了多种委屈,要找补回来,非但不会管教阿奎,反撺掇淘气生事。柯海不在家,阿奎倒是惮镇海,镇海与他并不多话,一旦开口就有几分威慑。可镇海难得上园子里来,所以,一时上就由他称霸做主。
章师傅给做的小羊车,玩了这些年,还很结实,木头上像镀了一层釉,羊却已换了几代。孩子呢,长大了,又多了,于是就再添几头羊,乘客分几拨,路途也分几程,做成驿站。坐一程,人和羊都下来,在树荫里歇着,等下一趟车到。
玩得好好的,阿奎又出新花样,他要骑羊,又不好好骑,是离远了紧着跑几步,一跃,羊立即趴下了,只怕是伤了腰脊骨。只有小绸敢说话,斥道:你别欺负它,下一轮转世投胎,未必做得成一头羊!小桃知道小绸厉害,不敢当面回嘴,背后却说了不少话,无非是奚落小绸做了弃妇,倒有七八张嘴将她顶回去。
因此,小绸其实挣回了不少人缘。在这莺飞草长的季节里,蚯蚓一团一团地拱土;漫池子撒下的鱼子,眨眼工夫变成针样的小鱼,将水面都遮暗了;总有几十种鸟同时啁啾,吵得人耳朵疼,一日还飞来一对白鹤。申明世特特来园子里看鹤。
想到造园子的章师傅的家,就在白鹤江边的白鹤村,就觉得这鹤有渊源。请章师傅那日的情景浮现眼前,也是这等风和日丽,却此时非彼时。老母病殇,他离家又回家,都添了孙辈。嬉闹的人里面,他认出了荞麦,比年少时倍添丰满鲜艳,孕育和哺乳使人熟透,浆汁迸流,香气四溢。
乡下丫头就是地力厚,种什么长什么,越种越肥。小桃多少要差一筹,羸弱一些,器量也小一些,好在有了一个阿奎,挂了果,水土匀调,生出几许娇媚。眼面前,真是一派良辰美景,赏心悦目,不由志得意满。申明世左右顾盼,觉得少了一个人,就是柯海,不知道他云游到何时才归家。
从柯海又联想起一个人,模糊绰约,形貌难定,那就是闵女儿。那新起的楠木楼上,住着闵女儿。她新来乍到,家中人都不及认熟,也没有人教她。临过门前,娘叮嘱她好好服侍枕上人,她服侍了。那人不像是欢喜也不像是着恼,与她说的话至多三两个字,忽然间就走了,连他的长相都没看清楚。
但是,记住了他的气味,什么气味?不是花草的香,也不是药香,家中年节时用的银筷子,贴在唇上,凉凉的一股味,有点儿像。他的枕头、被子、衣衫,都有这气味。夜里,闵女儿一个人,就将脸埋在枕和被里,嗅着这气味,是楠木楼上惟有的一点人气。
一日三餐,她下楼去,和小桃几个姨娘坐一桌,低着头快快地扒碗里的米粒,眼睑里满是绸衫拖曳,钗环并摇。姨娘中,小桃专爱找她说话,听得出,说的专是大奶奶的坏话,是挑拨,又是吓唬。她不敢听,装听不见。小桃骂她木头人,从此不再理她。
就这,她已经知道大奶奶生她的气。她不知道一宅子的娟娥中,哪一个是大奶奶,就觉得个个是大奶奶,人人不喜欢她。于是,越发的瑟缩,都不敢下楼去吃饭,更不敢不去,怕人以为她任性。一宿三餐是这样,其余的时间里,她做什么呢?
带来的妆奁一件件打开,都是娘亲手一件件放进去的:一箱笼白绫,一箱笼藕色绫,一箱笼天青色的绢,再有一箱笼各色的丝,还有一个扁匣,装的是一叠花样,一个最小的花梨木匣子放的是绣花针。好像娘知道女儿出阁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两个人时候少,一个人时候多,早就做了安排。
闵女儿抽出一块白绫,支起绣花绷。花绷也是娘给装上的,折起来对插上,装一个柳条箱。闵女儿挑出一张睡莲图,铺在案上,覆上绫子,取一支炭笔。炭笔是枕上人留在笔筒里的,取出来,贴到唇上,嗅了嗅,凉凉的。依着绫面上映出的花瓣叶条,一笔笔描下来。
这一幅睡莲图是漫天地撒开,闵女儿好像看见了自家庭院里那几口大缸里的花,停在水面,机房里传出走梭和提花的声响,轴在枢机中咬合,叽一声,叽一声。因隔了几重院和门,灶屋里的柴烟蒸汽一丝丝走不到这边院里来,那浮莲的淡香便渗透盈满。
身上,发上,拈针的手指尖上都是,人就像花心中的一株蕊。渐渐地,缸里的睡莲移到了面前的绫上,没有颜色,只有炭笔的黑和绫面的白,很像睡莲在月色中的影。机房里赶活计的时候,月光灌了一庭一院。房里点了无数盏清油灯,怕油气熏了织物,搬进一盆盆的蔓草,沿墙根排起来,绿森森的,机上的金缕银线暗光滚动。
闵女儿的闺阁又清静,又富丽。好了,睡莲的影铺满白绫,从花样上揭起,双手张开,对光看,不是影,是花魂。简直要对闵女儿说话了,说的是花语,惟女儿家才懂,就像闺阁里的私心话。白绫覆上花绷,在家里,是娘手把手教着上,如今没了娘的手,娘的手隔山隔水再也触不到了。
不过,那一招一式全到了闵女儿的手上。不能松了,也不能过紧,不是下蛮力,而是使巧劲。一索索扣住,绞住,绫面展平了,就像无风无浪的水面。月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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