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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妯娌(1/4)

镇海媳妇渐渐下得床,又下得楼。冬至时,请先生开一剂膏方,阿胶、当归、黄芪,再和红枣、桂圆、核桃煎煮,熬成一锅,冷却了,倒扣下来,放入大瓷缸。每日切三分见方的一块,掺黄酒隔水蒸了吃,脸上就有了红润。这段日子,都是小绸陪她。

将新生的婴儿抱到她眼前,让她看。这也才顾得上起名,叫做“潜”。小绸本是不愿抱阿潜的,因他差点儿要他母亲的命,给他另起个名,叫“讨债鬼”。无奈镇海媳妇想他,生病的人难免娇纵,小绸什么都依了她。丫头呢,在一边带阿昉玩,两大三小十分安静。

开始在楠木楼,后来在小绸套院,等过了冬,开春了,便去园子里。这时,阿潜却离不得小绸了,以为这才是他的娘。镇海媳妇笑道:说好给你的,不要也得要!小绸又不能将他一丢了之,只得继续与他纠缠。这阿潜落地就有十斤二两,但因母亲体弱,奶水稀薄,又不肯找乳母。

阿昉是吃自己奶的,要让阿潜吃人家的奶,偏心似的,长大后会与她生隙。所以就一顿奶、一顿糊地将就着养。米糊、面糊、蛋糊、菜糊,肉绞成糜,鱼剔了刺也剁成糜,还有鸡鸭虾蟹,抽骨剥壳。结果,一张小嘴,还不会说话,一条舌头已经尝遍天下滋味,能辨出好吃歹吃。

盐放多放少,肉里有米粒大的筋,鱼里有针尖一点骨刺,舌头一推就推出来了,可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小绸说惯不得了,镇海媳妇却说,纵使是山珍海味,也抵不得母乳,只是些杂碎,到底是可怜的,眼看着瘦下来,还不如阿昉小的时候,恨不能剜下自己的肉喂他。

小绸只得由她。自从这一场病,妯娌两人就好像换了个儿,镇海媳妇变得任性而且执拗;小绸呢,很是温顺服从。可是,也只是在她们俩之间,在别人,镇海媳妇还是镇海媳妇,小绸还是小绸。一日,鸭四的新媳妇——鸭四十九了,在浦东乡下老家娶了个媳妇。

新媳妇来园子里玩,送给丫头和阿昉一张蚕纸,两人宝贝似的,一人一轮藏在身上孵。两人的母亲说是白搭力,而且造孽。因园子里的墨厂又是油又是烟,蚕最忌讳。丫头和阿昉便跑得远远的,到园子那一角——那一角也不行,有青莲庵,庵里面也点油灯。

再掉过头,最后跑到莲池东南角桃林里。吃饭时大人们去找,只见两人掩在桃树枝叶下坐着,也不敢动,木呆呆的,就像一对抱窝鸡,众人都觉好笑。清明之后几日,蚕真出来了,极小极白,米粒儿似的。小绸给他们一只粉盒子,铺了绵纸,将蚕移在纸上,两人轮番捧在怀里,十分虔诚,又让大人气笑。

又过两日,粉盒子不够盛了,换一个荸荠篮。桑叶也供得紧起来,只听得篮子里沙沙的食叶声。小绸和镇海媳妇不由眼睛对眼睛,莞尔一笑,随即又默然了。她们想起那临危时的一幕,两人互诉自己的乳名,好比是换帖子的结拜兄弟。

自后,再没有重提过,是害羞,也是心酸。二人的乳名都与桑蚕有关,是江南一带人家的生计。当女儿的日子已经久远了,二人都做了母亲,各遭遇了情殇与生死。有时候,她们瞻前顾后照应三个孩子,就觉得像是一家人。小绸对柯海已经气平,不是说姑息他负义,而是恩情尽了,眼看着镇海媳妇死去又活过,有什么能比命更大?

镇海媳妇本来与镇海就是恬淡的夫妻,镇海也不会温存,倒是与小绸相处,体尝许多不曾有过的心情。起先,小绸刁蛮横霸,又有无限委屈,她对她就像母亲;然后小绸又将她当孩子,便也学会了娇嗔。女子相处,无论有没有婚姻与生育,总归有闺阁的气息。

一些绵密的心事,和爹娘都不能开口的,就能在彼此间说。到底又和未出阁是不同,是无须说就懂的。所以,你看她们俩在一起,尽是说些无关乎痛痒的闲话:小儿生了几颗乳牙,糖渍的梅子几时可以开瓮尝,要添条裙子如何裁…

…她们同进同出,也尽是做些不打紧的事:丫头和阿昉的蚕一个荸荠篮装不下,移到竹床上,桑叶铺上去,铺一层,食一层,于是,两个母亲携了篮筐,在园子里采桑;桃子熟了,两人商议着给阿潜制桃酱,桃子剥皮去核,上笼屉蒸熟,和上自家熬的饴糖,搅匀了上锅煮,煮透凉透,不止阿潜爱吃,阿昉和丫头爱吃,主仆大人都爱吃;干脆命人去碗铺购来几百个瓦罐,日夜在灶房里蒸煮熬炼…

…其时,一家上下,除必要的日用杂使,其余分作两拨,一拨在墨厂里熏油,扫烟;另一拨忙于制酱。做好的桃酱盛入瓦罐,罐口蒙上油纸,纸绳系紧,再打上蜡封。这边数百罐桃酱制成,那边却要等十月天才可炼胶制墨。数百罐桃酱,一小半留给自家食用,一多半分送亲朋好友,顿时风传“天香桃酿”,声名鹊起,都有人上门来订购的。

那妯娌哪里会沽售,只做这一回,就此罢手,小孩子也吃厌了。流出去的那些个,就此成绝品,二三年后还有人藏着,据称拳头大一罐可值银子一钱。这一年,申府上又要办一件事,就是嫁女。申家女儿,男女长幼都称“妹妹”的,过年十六。

婆家是新场姓杜人家,家世不错,小子人才也不错,就是年岁较长,已经二十,所以就急着娶,一年内来说了几回。人们背地都说妹妹有福气,本来是好话,可妹妹却听出不屑的意思来,认定是指她庶出的身份,高攀了,于是格外自持。

一次催嫁,她哭着闹着不依。二次催嫁,还是不依。三番四番,她娘心里着急,骂她也不顶用,后来还是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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