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看姐姐写字,镇海媳妇便将绣袍展开在小绸面前。小绸眼睛一亮,刚要伸手来接,陡地又收回,眼睛移开了。镇海媳妇将绣袍跟着移过去,她伸手拦开,说:你别和稀泥!镇海媳妇说:我和稀泥,你呢,非要弄个清浊两分,分得成吗?
小绸负气说:分不成就分不成,又不是盘古,要开天地!镇海媳妇说:这不结了?小绸说:结什么结了?镇海媳妇说:结了一盘酱!镇海媳妇原本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可对小绸就不同了,就使得上性子。小绸也惟独奈何她不得,只好笑起来: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镇海媳妇胜这一个回合,缓下来:就糊涂里说吧,都是自家姐妹。小绸回敬道:那就让镇海也替你纳个姐妹来,加倍的人多势众!镇海媳妇略有些变脸,却还撑着:我倒愿意他纳一个!小绸就说:人家心里只有你一个,怎么肯?
镇海媳妇沉了一沉,说:我只告诉你一个,可别往外传!小绸见她正色,就收起调笑:有话快说,什么时候瞎传过什么了?镇海媳妇瞥一眼案子上写字看字的孩子们,放低了声气。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如今凡事都淡泊得很。小绸说:镇海从来与他哥哥不同,不喜欢热闹,一心只在读书。
镇海媳妇说:可是,你到底有没有见他入秋闱?小绸扳指头算了算:甲子年老太太殁了,自然没有心思;丁卯年你生阿潜,闹出偌大的动静,叫人家怎么去应考?镇海媳妇说:那你等庚午年吧,看他去不去!小绸说:考不考也算不上什么,他哥哥倒是少年举人,如何呢?
再说咱们公公,都中了状元,在京师做官,回来后再也不想去!镇海又更比他们脱俗——镇海媳妇截住她话头: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什么呢?小绸还是纳闷。镇海媳妇再压低点声:他如今极爱往一个去处。什么去处?小绸问。莲庵!
镇海媳妇说出这两个字来。莲庵?小绸更纳闷。她想起老太太生病那年修的青莲庵,权住了一个疯和尚。只进去过一回,是做老太太的水陆道场,还以为早就废了呢!镇海媳妇告诉小绸,那镇海也不知何时何事何机缘,与疯和尚结识了,起先还只是偶尔去一趟,这一二年里,越来越走得勤,近日,竟开始吃花斋,就是隔三岔五地吃素,要知道——镇海媳妇说,咱们家并不是认真信佛,那庵子也不过是老太太得病,一时兴起修的,和尚呢,其实是半个乞讨,所以留他差不多就是行善——小绸只是点头。
镇海媳妇接着说:念经拜菩萨,大多是愚痴,有口无心的;倘若正经读过书的人,或者不信,一旦信上了就不是小事,移性也未可知!小绸不禁也发起愁来:这才叫信邪呢!镇海媳妇赶紧掩住小绸的嘴:不能说,一语成谶!小绸往自己嘴上掌了两下,恨声道:这兄弟两个打散了匀一下才好,一个太俗,一个太清。
镇海媳妇惘然道:还是俗些好啊,看得见,摸得着,即便结仇,也是身边人!小绸也感到一阵凄楚。两人不说话,低头看了那百鸟朝凤的小绣袍,满眼的热闹,几乎听得见声声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