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缫房,必是亲眼目睹缫丝,柴灶、炭盒、丝车,事前都要一一检验尝试;然后就是绕丝。说到此,闵女儿笑了,说小时候就跟母亲学着绕,龙骨隔成木格子,木格子架空在地上,插四根竹,竹上方的高处,安一个竹挂钩,丝从钩上挂下来——她呢,右手执绕丝棒,就是一个小轮,左手捻丝,一边捻,一边框在四根柱。
我绕得可好了!闵女儿得意道。随即却又赧颜——之后她就不能了:沃湿、溜眼、过糊、浆染,过糊用的小粉是母亲亲手洗的;染料则由父亲调配,配方是秘传,所用红花、茶蓝、黄檗,都在自家园里种植,决不可施人粪与河泥,只用一种肥,就是豆饼,好比拜佛的人不可吃荤,只茹素;这是线。
针,尤其是绣花针,很有讲究,既要细,又要刚——她家是织工,不用针,但她母亲娘家是绣娘。去外婆家,到针坊见过,那针起先竟是线似的,一团一团绕着;剪刀剪成寸长,一头锉尖,一头敲扁,钢锥子凿了眼,然后你瞧怎么着?
放入锅里,和了料,又炒又煮;那埋针的料也是特制,不可外传告人!因此她的针其实是母亲的妆奁,又给她做妆奁。提到妆奁两个字,闵女儿的笑容淡下去,方才的活泼也止住了,因联想到出阁,其中的仓促与凄清,令人难堪。
柯海看着匣子里一绺一绺排齐着的线,惘然想到,他娶的这两个,前一个是“绸”,后一个是“丝”,不知道之间是什么样的缘。柯海命闵女儿绣个随便什么活计,他送给阮郎。闵女儿说绣件是闺中之物,送给个男人多不合适。
柯海说是我送的,又与你无干!闵女儿低头不语,柯海晓得她是不肯,想要是小绸,这当口有如何厉害调侃的话等着他,这一个却是个木头人。柯海想起小绸的有趣,却也觉得眼前的这个可怜,又说:你给我绣一个,总可以吧?
闵女儿晓得给他就等于给阮郎,可又不能不给他绣,就问柯海要个什么。柯海想了想,绣个随身带的物件,香囊之类的。闵女儿又问什么花样。柯海就反问道她有什么花样。闵女儿只得取出样本,一页页翻给他看,由他挑。与闵女儿并肩看着花样,就好像与小绸一齐看字,情景相仿,此人却非彼人。
柯海合上样本,翻身向里,躺下了。闵女儿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但早已经惯了他的不理不睬,为他盖上一床薄被,不再管他,自己在灯下翻着花样。身后却伸来一只手,将她拉近身边。灯光下,闵女儿看见柯海脸上有泪痕,觉得他有伤心事,又无从问起,只是由他,百般顺从。
灯里的油燃尽,兀自灭了,柯海渐渐有了鼾声,将闵女儿一个人留在暗黑中。来到申家,闵女儿添几岁年龄,为人妻母,又不很顺遂,就懂得许多人事。她晓得姐姐一直生她的气,因为姐姐生气,柯海便也生她的气,她就是在这气恼中过日子。
她倒是高兴双胞胎全是女孩,她要生了儿子,姐姐会更生气。柯海呢,自然火上加油。她也看出,柯海本身又不着意生不生儿子,他对儿子的心不如对姐姐的心重。看他对姐姐的心,就知道这是个难得的人,可惜自己没福分。其实她才不在乎柯海,闵女儿多少是负气地想,和双胞胎做伴,很好。
不过,她是在乎姐姐的,大约因为姐姐和她是一样的人。不是说她能和姐姐比,无论家世、身份、人品、才智,她自知都及不上,但隐约中有一桩相仿佛,那就是命。男人纳妾,总归有薄幸的意思,闵女儿虽然是那个被纳的人,但从来没有得到柯海半颗真心。
所以,她们其实是一样的。还有,她们都生了女儿。姐姐那丫头,穿了她绣的袍子——她并不情愿绣的,是二奶奶硬逼着,可丫头穿上一看,就好像是双胞胎中长大了的一个。假如姐姐要来和自己好,她就和姐姐好!闵女儿最后想了这么一句,似乎主意已定,安心入眠了。
小绸自然不会来和闵女儿好的,但镇海媳妇每回来问什么,都说你姐姐问的。所问无非是针法、辟线、花样的事,闵女儿就知道姐姐也在习绣。她总是卖力地做给镇海媳妇看,还将自己嫁妆里的针线分出一些给两位姐姐。镇海媳妇呢,就将自己得的那一份也一并给了小绸,让闵女儿的馈赠变得更加慷慨。
有一回,镇海媳妇还要闵女儿随她去姐姐的院子里,免得她两头传话传不明白。闵女儿跨不出这一步,没答应,但很快就后悔了,心想下一次就去。可下一次,镇海媳妇却把这事忘了,没再提起。闵女儿又一次对自己说:姐姐来和我好,我就和姐姐好!
心里藏着与姐姐好不好的事,难免把别的事耽误了。柯海回来向她要香囊,不禁吓一跳,原来早已把香囊忘到了九霄云外。来不及新绣,就将正绣着的绫子铰一块下来,缝成香囊。绣的是一株灵芝,长在石头缝里。灵芝有一朵大的,几朵小的,大的在香囊的肚腹上,小的在边上一圈。
绳线一系,奓开来,就好像专为香囊绣的,就这么混过去了。可是这一向,镇海媳妇都不来,是姐姐那边没什么要问的,还是索性不学了,或者镇海媳妇对自己生了气?正愁烦着,传来消息,镇海媳妇病了。闵女儿方才松一口气,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自从生阿潜,到底伤了元气,镇海媳妇就得了弱症。逢到节气,总有那么三两日不合适,下不来楼。镇海媳妇下不来楼,小绸就上楼了,从早到晚陪她在床跟前。闵女儿决心要去看镇海媳妇,她想:我又不是去看姐姐你,我看的是二奶奶。
她又想:姐姐可以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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