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说:并非和尚,是小道一名。柯海就说:释道一家!说笑一会儿,道士问:二位客人是兄弟不是?柯海说:你是仙家,何须问,就当一目了然。道士叹一声,说:仙道的名声全是让些江湖术士糟践了,简直就像卖狗皮膏药的,和欺诈差不多了。
柯海不服:难道不是先知先觉吗?道士又叹一声:万事万物的命行都是天机,所谓天机不可破,哪个人敢先知先觉?能后知后觉就顶顶了得不过的了。这时,镇海说话了:师父后知了什么,又后觉了什么呢?原来镇海一直在仔细听着。
柯海倒有些意外,看兄弟一眼,本是淡泊的表情,现在变得凝注起来。道士也看镇海一眼:方才从窗下无意间仰头一望,见二位客人,颇觉意趣。何种意趣?镇海问。此时,柯海成了听客,由镇海与道士问答。怎么说呢?道士面露微笑,说出四个字:相得益彰。
柯海与镇海不由面面相觑:相得益彰?是的,相得益彰,一正一反,一动一静,一行一止,一出一进,天生一对!柯海说:师父不还是看出我两人是兄弟了?道士说:你们兄弟在先,我知道在后。柯海认输:不与你争,接着说吧!
道士便继续说:因是同根生,方才能如此相对,说是同根,不仅指同父母,还是同运命,都是好命人,然而一是苦果,一是乐果。柯海禁不住追问:谁是苦果?谁是乐果?道士又笑:这不用问,你们自己知道,小道说过不算命。
镇海也发问了:既是好命,又为何有苦乐之分?道士看着镇海,答道:这苦不是那苦!镇海似有所悟,微微点头。而且苦乐相生——道士又说。镇海不再问,柯海也觉没什么可说的,寂然片刻,柯海取出二十枚嘉钱,镇海赶紧去拦,生怕亵渎了仙家,不想道士将嘉钱一撸,嘚啷啷进了钱袋,说:道行不够,因此不敢不收钱。
谢过后起身离座,下楼去了。待俯窗看,窗下人潮依然,那人在其中,一涌二涌,不见了。不一会儿,鸭四也来了,报告说,荡里的船挤得了不得,进的进,出的出,屏住了,一锅粥似的,好不容易靠岸上来找爷们,是不是该回了?
于是叫来茶房算茶钱饭钱,又另给二枚小钱,千谢万谢中出得茶楼。柯海见镇海怔怔的,晓得还在想道士的话,就说:你也看见了,话里暗藏机锋,虽是不落卜卦的俗套,结果还不是一样要钱,可不能信那个邪。镇海不说什么,跟了柯海,在人丛中挤着,往龙华荡过去。
去龙华寺回来,镇海似乎好了些,在房中不只是呆坐,间或读书写字,偶尔还会下楼到园子里走走。要是遇到阿昉和阿潜,看他们的眼光亦不吓人了。摸摸阿昉的头,再将阿潜抱在怀里。只是两个孩子都不怎么要他,在怀里只一时便挣着下来,要找伯娘。
伯娘就是小绸,这一向,都是伯娘带他们。将他们领在她的院子里,同丫头一并起居玩耍。阿昉已入学读书,也是在钱府上的家塾,与小叔阿奎一同。两人相差五岁,读的书却是一样,是阿奎迟笨,也是阿昉聪明,而且懂事。有侄儿在身边,做叔叔的多少要放尊重,做出长辈的样子,所以就不那么淘气了。
只是读书无论如何上不了心,权且当个消遣。每日叔侄俩相跟着去和来,彼此都有了照应。阿潜其实也到了开蒙的时候,小绸却不让。原本她怪镇海媳妇溺爱,如今她的溺爱更甚。阿潜早就养得极娇嫩,肤色分外白皙,眉眼像画上去一般,猛一看,就像是个女孩儿。
如今,随了丫头写字描花,性情越发细致纤巧。小绸的房里,一年四季熏着花香:春天是兰,夏日莲,秋天海棠,冬是腊梅。从此,阿潜就闻不得别的。他从父亲怀里挣出,急急地赶回伯娘的院子。问他怎么一眨眼就来了,他说爹爹房里有气味。
问什么气味,说是书的味。小绸不觉笑道:那是“书香”!阿潜偏说是“书臭”,其实是旧书中蠹虫的气味。打上几个喷嚏,才将气味清干净,安静下来。这么一个绣人儿,怎么去得塾学?塾学就是个草莽世界,什么样的人没有?
单是那气味就能将阿潜熏死。不止是嗅觉,大约还是小孩子的慧眼,阿潜最先发觉,他爹爹起了出家的心,只是说不明白。总是说爹爹身上有“木”的气味,又说是“药”的气味。问香还是臭,回说不香也不臭。再问味甜还是味苦,不甜也不苦。
究竟是什么味?回答还是“木”味。等事发之后,人们才想到,那是镇海在抄《华严经》。抄经的纸是特制,以沉香木培种楮树而做浆,阿潜说的“木”味就是沉香的气味。镇海丧妻的次年春上,这一日,下东楠木楼来,先到三重院内给父母亲磕了头,再到嫂子处托了阿昉阿潜,最后上了西楠木楼见哥哥柯海。
柯海察觉这一段镇海神色异常,上下又有许多传言,并不意外,只是心中黯然,明知不能挽回还是问一句:非如此不可了吗?镇海不回答,伏下身去也要磕头,被柯海拉住。忽忆起自小二人手牵手地玩耍、读书,每一回的淘气,都是他起事,弟弟随从,因不如他伶俐乖巧,反代他受过,错受许多责备。
继而又想到兄弟的憨实忠良,偏偏命运多舛,寒窗苦读不得功名,心不生二,却不能从一而终。要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这兄弟身上却不灵验,怨不得他要避世。虽然并不远遁,父母亲只允他在莲庵守志,但总归是世外与世内,这才叫咫尺天涯!
柯海不由落下泪来,说道:咱们家是怎么了?一会儿死人,一会儿去做和尚,还过不过日子了!镇海戚然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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