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也是说话呀!不说又怎么办?传话的人没有了。越来越多的蜂飞进阁里,女人们说都是从疯和尚种的花畦那边飞来的,也不敢驱赶,听凭它们在花绷上打旋。尾刺扫起一股子小风,带着太阳光的金丝银丝,晃得人目眩。小绸将绣花针一撂,说一声“走”!
起身下楼,闵跟着,一前一后出了阁。沿池子走一段,再上甬道,就看得见“莲庵”两个字的匾额了。新殿堂已经造起,还未上漆,就是原木的新鲜的黄白,日头底下十分醒目。领路的女人引她们绕院墙而行,好避过做活的工匠杂役,从院墙外折上一条泥路小径。
小径在柳林里穿行,路面晒软了,脚底心暖暖的。透过婆娑柳丝,一边是新木的楼阁,一边是亮闪闪的白莲泾。走出柳林,一片烂漫扑面过来。碗口大的红花,开在白和粉的小花之中;喇叭筒状的紫色花突兀而立,底下是无数倒挂的小金钟;复瓣的黄花,一层层叠垒着,四周是细长蕊的蓝花;无色透明薄如蝉翼的黛色花,映着绒球般翠绿的蕾。
花和花之间是各样的草,锯齿的、裂瓣的、镶边的、挂絮的、双色的、嵌拼的、卷曲的、垂悬的……走过去,忽然腾空而起一幅锦缎,原来是采花的蝶,覆在花丛,锦缎揭开,花与草的颜色更深一成,形制轮廓也鲜明凸起。小绸和闵都屏住了气息,几乎忘记天上还是人间。
这一片花田,向河畔漫去,漫去,与白芦苇接住,于是,那婆婆娑娑的苇叶,便为这圃仙苑划了一道界。太阳从白莲泾上射过来,金光熠熠中,只见一个人挥着长柄的水舀,奋力一扬,撒开一幅水帘,晶亮的水粒子布在空中,再落下。
就知道是那疯和尚。天地间全让颜色和光线填满了,还有一种无声的声音,充盈于光和色之中。辨不出是怎样的静与响,就觉得光和色都在颤动,人则不禁微悸,轻轻打着战。有湿漉沁凉的齑粉撒了一头一身,天地全都摇曳一下。
疯和尚的水舀子正向她们近来,背着亮,只看得见和尚长大的身形,携了一片阴凉,四周暗一暗,从她们身边过去了。小绸和闵都不敢走动,怕惊醒了什么似的。蝶群又回来了,还有落在她们衣裙的绣花上的。蜂也来了,嗡嗡地从耳边一阵阵掠过,那天地里的响就是它们搅的,就知道有多少野物在飞舞。
脚下的地仿佛也在动,又是什么活物在拱,拱,拱出土,长成不知什么样的东西。这些光色动止全铺排开来,织成类似氤氲的虚静,人处在其中有一种茫然和怅然,不知何时何地,又是何人。要说是会骇怕的,可却又长了胆子,无所畏惧。
小绸和闵渐渐地移步走入花蹊,有一些极细的刺扎着手,勾起衣裙上的丝,紧接着,又被花和叶抚平了。那些蕊,长短不一,将无数的粉蜜点在身上脸上。一种盘旋的茎缠在发间的簪上,扯也扯不开,倒把簪子摇落了。往里去,花丛愈密,几乎无从插足,站立不稳,蜂蝶又扰着视线,真是迷乱。
两人只得携起手,一步一步地挣着走。花事何等繁荣!纵深处各样的花挤成一团,嘁嘁喳喳,说着花语。一球球的花,锤子似的敲打着她们的臂和肩,似乎是着恼了,因为搅扰了它们暗藏的心事。闵说:姐姐,出去吧!小绸也恼了,执意再向前走,可到底是人家的世界,挤也挤不进去,只得退回了。
那和尚却自有路径,信步在花畦里行走,左右挥动水舀子,嘴张合着,仿佛在唱,唱什么呢?被那天籁的静声吞没了,所以听不见。转眼看见她们,低头拾起什么,一左一右朝她们扔过来。两件东西在空中打着旋,落在跟前,竟然是两只草编的僧履。
小绸骂一声“疯和尚”,闵也跟着骂一声“疯和尚”。出了气,这才转身回去。谁都没觉得,两人的手还携在一起。花事向晚的时节,柯海回来了,随船载回一尊石佛。正如阮郎所说,青田冻石质地如玉。青田人又善刻,法像十分端丽。
形状略比常人长大一些,盘坐莲花之上,作施无畏手势。看上去,并非一味的庄严,而是可亲。其时,殿阁漆工已完毕,大功告成,是一座玲珑的庙庵,天香园里再添一景。只是柯海吃了苦,要看石头,又要监工,再是来回赶路,车马劳顿。
到底年过三十,步入中年,不再是年轻时候的精神力气,所以回来就病了一场,煎汤熬药十数日,方才恢复起来。这十数日柯海是养息在他娘这里。因闵那里有双胞胎女儿牵扯着,不能全心全意照料,索性就在三重阁下二重院左翼,独辟了几间房,让柯海住着,申夫人亲自监督医药汤水,专去买了个小丫头伺候着。
小丫头名叫落苏,原来是母亲在茄子地里做活时落地的,就叫了这名,因本地话茄子也叫落苏。落苏不是个机灵人,不晓得吃了申夫人多少责打,方才一点一点学会如何服侍病人。一旦学会了,就再忘不了,等柯海病好了,还当个病人一样服侍,让人气极之后反好笑起来。
柯海在母亲这里,一住就是两月,清静不说,还茶水周到。更要紧的是,有人陪伴说话。母亲自是不必说了,那个落苏谈吐行事亦十分可乐。年少时,与小绸闹别扭,被锁在院子外边,柯海就是投奔母亲来的,这时,无意间又住过来,方才发现自己已受闵冷落很久。
闵当然不敢像小绸那么对他,可却另有一种拒绝的办法,不知不觉地,与他疏远成陌路人。落苏生得颇像过年时坊间捏的泥人,粗疏中有一股开朗,憨态可掬,无论身子还是性子,都很皮实,经得起磨折。柯海一是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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