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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扩建(3/3)

,于是又繁生出无数颜色。单是一种白,就有泛银、泛金、泛乳黄、泛水清多少色!千丝万缕垂挂花绷上,无风而荡漾,掀起一披虹,一披霞,一披远黛,一披岫烟,一重雾,一叠云,一幕春雨,一泓潭水,水里映着万紫千红。

因是自己的嫁衣,丫头不好过问,连绣阁都不上来了。每日里,就在套院,陪阿潜一起读书写字。阿潜已不记得亲爹亲妈,只当小绸是他娘,丫头则是他的亲姐姐。哥哥阿昉总是要叫他一同去塾上读书,他就躲得远远的,渐渐地,也不以为是自己的亲哥哥。

而他的长相,也越像丫头,其实是像大伯柯海,眉眼十分清丽。丫头自小一个人,虽有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但碍着母亲,也不好太热络。那两个妹妹,也是怕她,从不敢走近。要论年龄,她应该与阿昉更合得来,但阿昉的秉性很像他父亲,谨严得很,小大人一个,与女孩儿就不大会交道。

所以这两个自小一起乘羊车的姐弟,彼此倒是生分的。而阿潜呢,都有耐心替姐姐辟丝线!自阿暆会说话,人们都爱逗弄他,招他吐“警世恒言”。别人怎么样,阿潜全不放心上,只有一个人让他不安,就是丫头。丫头分明也喜欢阿暆,有一日还将他抱在手上,阿潜再按捺不下了。

晚上,丫头替他洗脚,他一双脚垂在盆里,低着头,忽然有泪珠子滴落水中。丫头发觉他在哭,不由一惊,问他因什么事不高兴。阿潜索性抽噎起来,泣道:姐姐喜欢阿暆,不再喜欢我了!丫头笑起来:阿暆是三姨娘屋里的人,阿潜是咱们屋里的,怎么好比呢?

阿潜还是止不住泪:可是阿暆说话有趣呀!丫头说:阿暆是有趣,可阿潜不止是有趣,还有本事,写字、背书、摆围棋子、辟丝线……阿潜还是不放心:要是阿潜不会写字、背书、下棋,也不会辟丝,姐姐就会去喜欢阿暆了!丫头再劝:阿潜纵然什么都不会,姐姐也是喜欢的,因为阿潜和姐姐在一起长久呀!

不是日久生情吗?阿暆来得晚,再怎么赶也赶不过阿潜的。听了这话,阿潜略微放心,可又不服:姐姐今天抱阿暆了。丫头又要笑了:阿潜不是还骑人家娘的脖子上兜风了?阿潜不响了,过一时,说:那姐姐也要抱我。丫头只得坐到床沿,将阿潜扶在膝上坐了,阿潜这才安静下来。

两人这么坐着,一会儿,丫头说:将来还会有一个人喜欢阿潜,阿潜也会喜欢她。阿潜说:谁?丫头说:阿潜的新媳妇!阿潜发誓说:谁要做阿潜的新媳妇,必要和姐姐一模一样。丫头问:什么样?阿潜想了想:会绣花。丫头忽想起绣阁上母亲和闵姨娘正绣着的裙袍,是与她的终身有关的,一阵羞怯,将膝上的人紧了紧,阿潜趁势往怀里钻了钻。

两人不再说话,感到一种怅然的满足。这一年里,地方忽又兴起捐桥。一条黄浦江繁衍出多少大小河流,在城外到城内纵横穿越,与街巷交会,车船互相接驳。要紧处有几座大桥:南边跨横浜的通津桥;北边练祁河上的登龙桥;东边过吕巷塘的寿带桥,西边的万安桥——是历朝历代,或官或民,或僧或俗所建。

到今日,不知由谁带的头,只见四处在修桥。先是南边和尚塘上三孔石拱的继芳桥;再是西边练塘的瑞龙桥;然后,北边练祁河上再修两座:西水关、东水关;东边朱泾市河上又起了济众桥。这些是在上海城外,接着,城里也开始了。

还乡奉亲的彭老爷先捐了一顶桥,落在肇嘉浜;钱先生家老太爷捐的是薛家浜上的一顶;申府的儿女亲家计姓,是陆家浜上的一顶;申家自然不能落后,一下子在方浜东西两头各捐一顶。再下去,侯家浜,穿心河,中心河,县河,署河,塌水,渡水…

…一顶顶的桥,好比从水中升上来的,转眼间顺流都是。那河道,本来残留着些蛮荒气,因是从野地里淌过来,这时就经了教化似的,斯文贤雅,听听它们的名字:龙德桥,阜民桥,曼笠桥,学士桥,馆驿桥,万宁桥,安仁桥,福佑桥,青龙金带桥…

…再看款式,有单孔,有多孔,有平,有拱,有青石,有紫石,有桥头石方柱雕石狮,有横梁出挑两端雕莲花,有桥堍高达二十九级,有桥面两侧各十五块条石护栏板,有桥栏加抱鼓,有各置石板长凳,有内外两层拱卷、中间开水门,有墩顶置金丝楠木梁…

…桥身上有写“行道有福”;有写“化险境为坦途千秋发心遂意,赖博施以济众一路平安顺利”;有写“月印川流,水天一色”;有写“九峰列翠、重镇桃源早发,三泖行帆、鹤荡渔歌晚唱”;有写“十字河分两县界,百廛市聚四方人”;有写“遥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等等,等等。

连年疏浚河道,几番重开天地,极少再有淤塞淹涝。除万历三年发一场大水,五年下一场六月冻雨,偌大一片滩地,海口江边,大体可称得风调雨顺。朝廷没有大工程,徭役赋税略轻简些,民生得以将养生息,百业兴旺。凡大户人家都有增田开肆,于是捐资造桥,是造福感恩,也是积德于子孙。

自此,船在水上走,人在桥上行,无有到不得的地方,再是多么的偏狭背隅之处,霎时间都繁荣热闹起来,真成了个轰轰烈烈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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