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出面学,回来再传教给希昭。阿潜将大伯的意思带给小绸,小绸的回答是两个字:随便!可算是同意了。柯海也让阿潜带两个字:好的。小绸说:废话!这就不好再带回去给大伯了,于是,到此打住。香光居松江府城西北处的广富林。
南坐细林山,绵延九峰,北向十八里平川。宅第宏伟,连并三区,中区高耸,左右略低。纵深又有三进,第一进为厅堂,正厅两侧分别花厅、轿厅;二进为画室,极为轩敞,三区横通,廊柱独立撑持梁架,画案五六张,紫檀、花梨、海梅,规制甚巨,案面辽阔,铺设无数纸砚笔墨,四下是绣墩、矮几、低案,一地蒲团。
二进之后是花园,有各色奇木怪石,凿三四池碧水,水上有曲桥,蜿蜒往第三进。第三进是家居之所,不知有多少屋舍,抬眼望去,只觉瓦行连绵,山墙重复,长檐短檐错落,红廊绿廊交替,满目都是窗棂、照壁、门楹、堂匾。
因是远近闻名的宅院,常有人流连观瞻,加上各路过来求教求画的,渐渐蹍踏出三五条道路。每日里车马盈门,你来我往,甚为喧嚣。柯海携阿潜前去拜访的日子,正是秋闱方过,香光中正榜举人,备考下年春试的当口,所以一应谢客。
只见几个仆役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忙着接客和送客。柯海本已不指望,只怪来得不是时候,报进名字身份,便要打道回府。传话的人也是虚应差事,走一走过场,不料,仅半刻工夫,那人便飞奔而出,叫道:等一等,香光居士要见客。
不禁大喜过望,传话的人态度恭敬下来,低头弓腰,一溜小跑在前面领路。一眨眼间,做梦似的,进了宅子。伯侄二人随那侍从经过厅堂,走入画室,见案上壁上全是纸缟,或着墨,或无迹。纸缟是素白,几案与窗棂格子,还有墨迹,都是黑,好比太极,画室就成了禅房。
侍从的步履很快,于是匆匆掠过,到了园子。没有天香园的旖旎,却有十二分的葱茏,草木很深,因是借了山川野地的气象。广富林与上海相比,几可称荒郊,又像是远古,蛰伏着一股地力,蛮横得很,这时那时,这里那里,不防备间便破土而出。
穿行于木石之间,池水之上,就走进那片屋宇。此时,两人都忘了来路,仿佛走过无数屏障关隘,又进到重重楼阁,大门套二门,最终走入一扇门里。迎面一股茉莉花蜜,扑鼻的香,不晓得有千球还是万球茉莉花一时间盛放。然后是婆娑的珠帘,揭了一层又一层,来不及看,但听见无数细碎的水珠子四处溅开,泠泠地响。
珠帘里是一具纱屏,绘有花鸟和仕女,大小形容都与实有无异,几乎要开口鸣叫说话。转过纱屏,满视野锦缎绫罗,窗幔、帐幔、桌围、椅披,一派暖软妩媚,就像妇人家的内室,只有那一具书案及案上的书,方才提醒这是书斋。
案后面立起一位美髯公,就是香光居士。香光身着一袭青底牡丹织金丝绸缎袍,褐色松江土绫腰带,戴一顶貂鼠六瓣金缝小帽,袍底是黑麂皮软袜。一应家居款式,却极为华丽。房里还有几个美人,不知是妾还是婢,都穿着美艳,更是锦上添花。
柯海阿潜伯侄二人,眼睛都不够用,满目金银闪烁,红绿交互,屋内又点了炭火,暖香裹身,一时飘飘然的,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美髯公走近来,拱起双手作揖道:原来是申公子,久仰了!随后引领到案前,靠窗的椅上落座,窗台忽传来宛转一声“上茶”!
回头一看,金钩上站了一只红嘴鹦哥,也不用链子拴着,由它任意在屋内或飞或停,羽翅间带起一阵风和光。在那细林九峰之下,田畦竹篱之后,几乎听得见蛙鸣与野唱,不料竟有如此流光溢彩的所在,住着一些丽人,真好比神仙降世。
阿潜自不必说了,柯海都怔忡着,往日里的能言善辩全不知去了哪里,只是仰望着香光居士。花团锦簇中的一张脸,许是读书累了,气色有些沉暗,眼睛也略失了神,涣散着。柯海在心中算一算,想他当是三十四五的年纪,比自己年少十余岁,且过着这般华服美食的生活,理应更清朗一些,不免为他惋惜。
坐安稳了,又喝会儿茶,柯海闲定些了,说出来意,阿潜立起来躬身一拜。香光看阿潜一眼,口里说着“一表人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溢美之词,神情依然倦怠。柯海不禁又惶惑起来,觉着来得不是时候。停了一停,仿佛冷场的意思,幸而有那只鹦哥,拉长声道:“小乖乖——”然后“啧”的一声,听来很像是男女间调情。
阿潜年轻无有所察,柯海却觉难堪,坐不住了。动了动身子,要想告辞,不料香光居士又开言道:少公子临谁的帖?柯海赶紧坐定,答:临的是欧阳询。又让阿潜将携来的几幅字展开。香光铺在案上,来回看了两遍,挑出一张《九成宫醴泉铭》,称赞这幅临得最好。
却是希昭所临,其余都是阿潜的。香光忽问:为何不临赵孟?阿潜诚惶诚恐回答:欧阳询更古。香光笑了两声:古不古还需看造化,赵体遥接魏晋,更向汉唐,世人只知他婉丽,实是不露骨,质厚。无论是笑,还是说话,声音都显干枯。
柯海看出香光很累,又已得了指教,紧忙卷起字幅,携阿潜告辞出来。香光是真累了,虚留都不留,送至门前,便止步了。乘车离去半里,伯侄二人衣袖上的熏香还散不去。阿潜说:香光居士的那只鹦哥很古怪!柯海阻住话头,斥阿潜道:丈夫的字都不如媳妇,好不好意思?
阿潜“嘻”的一笑,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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