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赵同学家,阿奎让阿昉自己回去,他还有事要办。阿昉见叔叔脸色青白,神情恍惚,心中不安,扯住袖子,说回去吃了饭再论其他。阿奎一拔胳膊,上了一部轿,往西北方向去了。阿昉不知道叔叔是去什么地方,但知道那不是个寻死的性子,如同先前大大小小的吃亏上当,这一回终也苟且得过去。
于是转身一个人走了,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赵伙计,其实第一眼就看出是个赝品,却绕那么大个弯子,说了那许多话,是给他们面子。不过倒学来了新鲜的知识,都是四书五经之外的。如他们这样的读书人,终日陷在故纸堆里,其实只是管见,怪不得世人笑称“书虫子”。
赵伙计,还有赵伙计说的那个王道士,都是名不见经传的英雄人物,出入于江湖,正统中人可望而不可即。自壬午年,阿昉被劝下,不赴秋闱,十来年里,并没有间断读书备考,却迟迟未入乡试。一来是对功名日渐淡泊,二来也是怯了场。
当年大伯母吓唬他的“挤和热”,年年都成了拦路虎。每临子、卯、午、酉,再到辰、戌、丑、未,秋闱与春闱,总有学子中举,甚至中进士,地方便会热闹一番,万人传颂。阿昉也羡慕和钦佩,因为知道其中的不易,这不易逐步变成不值,科考的事情也就渐渐不提。
有时候,柯海会叫他过去问几句书,对答间揣摩出阿昉志向已偏离正途,书没少读,可八股文却生疏了,策论也极少作,仅凑些试帖诗而已,难免会诧异。阿昉自小性格谨严,阖家上下都以为他会继祖父、伯祖父而走仕途,虽也是世事难料,但其实早有人想到。
柯海与镇海,一世内,一世外,都不是竞功立业的榜样,又何求小一辈的呢?然而,阿昉的心思,人们未必真正懂得。阿奎挟着那幅唐子畏的赝品,坐在轿里,一劲地催促快走,轿夫们几乎脚不点地。行人们但见一领轿载着一个人,一溜烟地穿过街市,向西北方向而去。
阿奎到薛家巷姑娘家时,客堂里妈妈正摆饭桌,见阿奎来,又嘱咐厨娘添菜热酒。阿奎并不理睬,径直进了姑娘房里,姑娘上午觉刚起来,在梳头。阿奎觉着有些不对,定神左右看看,原来是屋里的摆放改样了。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头换了方向,东西向换成南北向,床在了暗处,房间变得敞亮。
再打量,就看出屋子里多了一件东西,一具紫檀官皮箱,正够嵌在床与北墙之间。几案移到窗下,梳妆桌不动,正与床相对,镜里是床的影,镂花钿螺,粉金帐幔,显得锦绣繁荣。阿奎想到,这几日就为辨识那劳什子的真伪奔波,顾不上来这里,竟有沧海桑田的意思。
心中不由对唐子畏生恨,他与那姓唐的毫无瓜葛,只是因银子的缘故缠上身来,惹下一堆麻烦。姑娘见阿奎一头急汗,满脸恓惶,便丢下篦子上前抚慰。他又觉得姑娘的手势也改了样子,虽然依旧温存,却是隔了一层似的。即便是阿奎这样粗心的人,此刻也体味到一种势将失去的伤痛,不由拥住姑娘,哭泣起来。
哭过了,姑娘的温柔到底也唤回来些什么,心下松快不少。妈妈又在喊吃饭,喝几杯暖酒,几盅热汤,就睁不开眼了。姑娘扶他进屋里床上,脱了靴子,拉开一床丝绵薄被盖上,就再不知身在何处。醒来时,已经满窗暮色。阿奎脑子里木木的,就这么怔忡着,天色又暗了一成。
隔了帐幔,一盏灯点亮,光漫开来,点灯人现身,是姑娘。阿奎招招手,姑娘揭开帐帘侧身坐在床沿。阿奎看见姑娘穿了一身新,发上的钗环也是新的,面上新敷了粉,比平时更俏丽几分,就晓得晚上有一场宴。姑娘在他身上拍几下:还不起来,你娘等你吃饭了!
阿奎说:你这是哄我走吧!姑娘就说:让你走有什么难,还用哄吗?阿奎问:那你说,如何让我走。姑娘半真半假地说:喊一声“狼来了”,只怕你撒腿跑都来不及!阿奎说:难道姑娘养着狼?这一句无心的话却令两个人都心里一跳,姑娘还笑着:就养着你这匹白眼狼,千般的好,回过身咬一口!
阿奎不禁冷笑一声:我能不被人咬就上上大吉了,怎么咬得动别人?这句话又令两人一心惊,阿奎就好像开了窍似的,一吐一句机锋。姑娘收起笑,冷下脸:谁咬你了,难道是我不成?见姑娘有愠色,阿奎又怯了:我可宁愿让姑娘咬,恨不能叫姑娘吃了才好!
姑娘又在阿奎身上拍一下:起来!姑娘一贯软硬兼施,将阿奎调教得十分听话,可今天却有些反常。阿奎说:就不起,能拿我怎么样?这时姑娘发现,几日不见,阿奎的性子也有改变。阿奎非但自己不起,还将姑娘的身子拉过去,扳下来。
姑娘怕新梳的头乱了,赶紧叫:小心,压了你的宝贝画!阿奎这就想起唐子畏来,彻底酒醒了。透过珠帘,看得见帘外点了纱灯,红光溶溶一团。妈妈和小厮人影晃动,忙着摆席温酒。阿奎想:这席上不知有没有自己一份?平素里,他有银子总是大家花,如今,他手头紧了,却不定能用得上别人的银子。
可他的窘迫,不就是他们害的吗?那卖画的主拿假货蒙他;边上的人作势起哄;蔡公子与他摽着劲,一气把价喊上去;还有,姑娘——正想得心寒,外面就有声音喊:蔡先生来啦!阿奎忽然浑身上下一激灵,他终于明白,前后一串,其实就是一个人在作祟,这人就是蔡公子!
画是他的,价是他抬的,放贷的人也是他!姑娘看不见灯影里阿奎的脸,只觉得和平时不一样,安静得有点吓人,就不敢硬叫他走。那边客人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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