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影视原著 > 天香 > 第22章 争讼

第22章 争讼(3/4)

叔阿奎,没找着,人已经出去了。宅子里很清静,隐约可见灶房里的炊烟,挟了一股柴草的气味,虽清淡,却布了满院。阿昉四处走走,就回楼上看书了。阿奎抱着画匣,乘一辆轿车,走在路上。第一程到宫观,下轿先拜城隍神秦裕伯,再进岳庙拜岳将军。

前者是保一方平安,后者为天下第一忠臣,视奸如仇,定会主持公道。再继续南去,过如意桥,向东到魁阁绕一绕,是为得魁星们文章援助,告官的那一纸诉状是极要紧的。然后一径去北边武庙,拜关云长。如此四面八方,文治武功拜了一遍,方才掉转车头,向县署而去。

昨晚闯阿昉楼上去,本是请侄儿帮了写诉状,话还没说到这一截,阿昉已有一百个不同意。阿奎一气之下走出,在床上想了一夜,也想不出个写状子的人。这一回,他终于明白,不能到那些朋党中找人,宁可求不相干的外人,花点银子也不碍的。

阿奎在世面上混,多少得些旁门左道的见识,晓得有一种代书的行业,专是为那些考试落第的士子们谋求衣食。替人写家书,节庆时的颂辞,送礼的表赋,欠债还钱的要约,亦包括写诉状。临近县署,阿奎便下轿车,徒步走过署前街。

街两边多是纸笔铺,进去一看,纸笔都是一般,铺里却多有一名身着布袍、乌巾朱履的学生,就晓得名为纸铺,实为代书。阿奎进出了几家,挑选一名相貌顺眼的,案前坐下了。那学生年纪大约三十多近四十,脸形消瘦,眉目却还清秀,神色且十分安静。

阿奎直截了当问,写不写诉状。学生并不回答是与否,反问诉什么。阿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番,那学生好一阵沉吟不语。阿奎催促快写,学生却低头赔了个礼,说道:收藏书画,本是世上头等雅事,一旦涉讼,便俗了,两下里都扫兴,我劝客人少安毋躁,以和为贵。

阿奎冷笑一声:听你说话,与我侄儿无异!虽然说的是实情,可因阿奎语气粗鲁,很像是占人便宜。那学生并不计较,做这一行,必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态度依然和煦,继续劝慰:客人当时决然买下这画,一定极有中意之处,是和不是唐子畏所亲笔,其实无关紧要——听到这里,阿奎不由怒起:照你的意思,吃亏上当反倒是赚便宜了?

只这几句话的来回,那学生已大致知道客人的生性品行,属一种不可理喻的人,更不敢接手交易。阿奎骂了几句,无奈人家就是不接,只得悻悻然退出。换了一家,有一老一少二人,听了事情原委,都笑起来。阿奎困惑,但见是两个人,不敢像方才跋扈唐突。

两人笑过后,方才告诉,古董业内自有行规,买真买假都得认,本来就是考眼力的,好比上试场,中就中了,不中就不中。所以,那买了假的,势必称是真的,一是为顾及脸面,二是等时机好再出手。因此,世上笔墨,可说一半真一半假。

话里明摆是耻笑的意思,阿奎逃也似的退出来,神色已委顿许多。街上来回走几遭,重新振作了,进到第三家。这一回,阿奎是以先声夺人的架势,上来就说是申家的,然后说银子不计,只要状子写得有理,打赢官司还另有赏。

听到是申家的人,已经吓退三分,再听说有银子,更是胆寒。官司赢了好说,输了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在县署脚跟下吃代书的饭,怕的就是这号人。连碰三家钉子,阿奎越发气急,横下一条心,非达目的不可。日头已近中午,阿奎一头油汗,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东撞撞,西撞撞,到底叫他撞开了一扇。

一介书生沦落到这里,大凡是万不得已,急等着米下锅,顾头顾不得尾,做一笔是一笔,阿奎又肯出银子。所以,阿奎究竟还是写得状子,而且措词极狠,第二日卯时便递进了衙署。回到家一个字不漏,因已经领教了阿昉的驳词,以为家中人都是怕事的,惟有他申奎海有胆略。

他自觉得是非清楚,既告了官就没有判不明白的道理。从此,心中石头落地,高枕无忧,就等着官里有人来报他胜诉。只不过一旦起讼,友朋间就撕破了脸,连姑娘那边的路都绝了。于是早晚呆在家中,倒安静无事。阿昉也以为风波平息,不再提及,逐渐就也放下了。

这一任的知县姓杨,钱塘人,丙戌年进士,与沈希昭家互有些知道,但没有往来;而希昭所嫁的申家,是地方上的渊源大户,来上海就任时,曾设宴面见有宦迹名节者,申儒世申明世都到场,一一拜见。所以,见有申家的诉状,便格外留意。

然而状子所讼,让杨知县颇觉得索然。临安地方的人,得南宋遗风,大多崇古派,读子曰的人,又往往感叹今不如昔。因而在杨知县看来,唐子畏极为轻薄,只是才艺精致,纯属笔墨匠人。上海人却如此拥戴,到底是商贾云集的新埠,没什么根基的,就一味地求新。

如此,竟为了一张唐子畏的画,几百两银子的事,闹得不亦乐乎,岂不是无聊,与申家的身份脸面都不符。况且,无论输赢,一旦沾上讼事,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了想,杨知县决定与申家通融,让这个申奎海自行撤诉算了。

前面说过,申明世如今蛰伏在家,凡事不管不问。前几日闵的父母来,多年里,闵师傅常将供内用的锦缎送申家,让申府做节礼人情往来,不得已撑持着陪了一陪,过后竟觉着耗费千钧之力,无限的疲惫。吃了几服煎药,好容易歇过来,重又焙茗读书,闲起闲落,忽却收到县署送来的帖子,杨知县请面见。

只得再打起精神,更衣系带,穿靴戴帽,出得门去。轿子向南而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