歉道:闵爷爷在此只得干坐着,因生怕气味和水汽蒸了绫子丝线,绣阁上向不备茶。闵师傅说:无须客套,早晨起来吃了喝了,此时不饥也不渴,只是不知哪里来的清规戒律,拘紧得慌。小绸说:绫子和丝最易受潮受味,还不是怕腌臜了!
闵师傅说:又不是烟火油膻人事而为的,天地五行之内哪有什么腌臜!小绸笑道:我说不过闵爷爷,不过多年定下的规矩,也不能从今日起就改,不论腌臜不腌臜,不留神染上茶渍就不好办了!闵师傅也笑:不说了,不说了,俗话道,一家有一家的规矩!
说话间,闵师傅已辨清了阁中的人物。与大太太相对一张绣绷的小媳妇很爱笑,不论听说什么,都笑得花枝乱颤。大太太每看她一眼,顶多止住一会儿,又乐开了。前面绷上的媳妇略年长些,眉眼神情都显呆板,一针一线地做着活,是个老实人。
极有趣的是正中间又置放着一张小绷,坐着个小人儿,梳两个抓髻,穿一身水红,像模像样地拈着针,也在绣。闵家女儿是在大太太背后一张绷上,女儿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媳妇,手里并不拿针,只是看。闵师傅好奇,不由多看她几眼,她也抬眼回看了闵师傅。
只见她眼眸清亮,顾盼极有神采,像是会说话。闵师傅忽生一念:这媳妇不可小视。也方才发现,这一阁的人,要是没了她,精气神就会差许多了。闵师傅一生凭一双手吃饭,不相信神,但相信人中有龙凤,那是钟灵毓秀,也可归为天工开物。
移开目光,渐渐想道:方才园子里走一遭,险些儿以为申府气数差不多了,如今看来,还难说得很!那边,小绸又发话,让闵师傅说些苏州城里的见闻听听,说:这里都是足不出户的姑娘媳妇,耳目蒙塞得很,要能知道外头的稀罕,不晓得有多么高兴!
闵师傅道:这就难了,要我说,这园子就是个大稀罕物,身在稀罕里头,什么都是平常。小绸说:我不和闵爷爷争,就算这园子是个仙界,可日日在里面也觉着闷,有句话叫做“入兰芝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还是央闵爷爷说些外头的世面。
闵师傅笑了:这句话我爱听,天香园是个仙界,我就说些凡间的传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多是村话野话,有冒犯,姑娘奶奶不兴生气的!小绸一拍手:说吧,说吧,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您老的嘴,以为那里有金豆子滚出来呢!
闵师傅四下一打量,果然,多少双眼睛都朝向他,亮晶晶的。就又看见了那一双,好比星星里的月亮,情不自禁暗道一声:这丫头子!闵师傅正正身子,开言了:苏州东山有一座庵堂,金黄黄地耸出在果树林之上,像一顶金冠,所以就叫“紫金庵”。
庵堂里面有金桂和玉兰,也有称谓,叫做“金玉满堂”。这两项还在平常,称得上稀罕的是一堂罗汉,南宋的匠人们塑成,形态逼真,神情生动,自是不消说了。斗胆问姑娘奶奶们一声,塑像最难是什么?小绸笑道:听好了,闵爷爷在考咱们呢!
闵师傅赶紧说:哪里敢,分明是奶奶姑娘们在考我们乡下人呢!小绸说:考就考,咱们不怕!眼睛向众人扫一遍,静了片刻,还是小绸答:最难描摹的是眼睛,不是常说“画龙点睛”吗?闵师傅只是笑,不置可否。这时就有一个声音说:最难的是衣裥!
闵师傅循声看去,那丫头,眼眸一转不转地望着,闵师傅暗叫一声“好”!那就是希昭,多少有些抢白的意思。幸而小绸是个大度的人,并不难堪,只是不服,力争说:还是眼睛,眼睛里有精气神。希昭也不服,再说:衣裥里有风!
闵师傅早猜出这丫头是谁的媳妇,看婆媳二人争辩,又好笑又感佩,到底是新埠的风气,也是这家人不拘旧礼,无论换了谁家,都是不成体统。相持不下,小绸说:咱们听闵爷爷往下说。闵师傅只得往下说了:都是最难,眼睛里的精气神是人为,衣裥里的风是天工。
二人这才不说话,但谁都听出闵师傅是判希昭赢。第二个故事是在苏州城东北的花桥。苏州的织工都是聚集在花桥上等雇主,这一日,人们正等着有人来佣工,桥上却走来一个缝穷婆,不小心,手里的针线包掉落到桥下河里,急得她呜呜直哭。
一桥的人都笑话道:丢个针线包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如此伤心。惟有一名姓沈的穷织工,想道:缝穷婆的针线包就好比织工的织机,也是吃饭家什。于是就跳下河去捞起了针线包,交给缝穷婆。没想到,缝穷婆其实是天上的织女,很快就来报答好心人了。
第二日,天没亮,沈织工又来花桥等活计,却见东边天上的彩霞忽落到河面。沈织工跑下桥,在河边探身一捞,竟捞起一匹彩绸。要知道,在此之前,苏州只出素绸,就是从这时候起,有了彩绸。闵师傅说罢,绣阁里都静悄不语,似乎有些不尽兴。
停了停,小绸说:这一个不免落了俗套,不外乎善有善报,到底也没说那彩绸是如何织出来的。闵师傅看见那丫头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又止住了。接着,又说了第三个。第三个故事也是说一个织工,因家中排行第二,人都叫他老二。
老二住在苏州阊门,在他的机房外面,种了一片牡丹花,每日里浇水施肥,侍奉娘老子一般。那牡丹园里,一到春天开出花来,真是万紫千红。老二摘一朵牡丹插在机头,配好五色丝线,埋头织起来。可是牡丹花是复瓣,重重叠叠,每一瓣的颜色由浅入深,由明到暗,细分起来,竟有几千几万种颜色,不知从何织起。
老二苦恼得很,茶不思,饭不想,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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