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纵然是平淡简约,日光流年,亦还是有着隆重的大日子,那就是祭祖。张家的规矩,是从元旦午后起祭,一直到正月十八祭毕。早数十天,就开始准备,第一要觅一个大猪头,猪鼻上起一叠皱,好像一个“寿”字。这桩事是交给范小的。
范小不是在肉市上找,而是去到养猪人家,专在等着挨宰的大肥猪里挑。有看中的,预先定下,冬至前得到。然后就是李大的活,洗净剔净,搓上新盐粒腌透,悬在廊下通风处阴着。此时,家中女眷们一并动手,裁了各色彩纸,剪成小旗,有三角形,有纛形,届时插在猪头上。
剪了小旗,再扎灯笼,红绿两种,这就忙到了年底。范小又有事了,这一回是上鱼市,觅两尾极大的鲤鱼。上海人多不吃鲤鱼,嫌泥草腥,还因为鲤鱼跳龙门的俗谚,惟恐食了鲤鱼坏了文运,跳不过龙门。张家的规矩则非鲤鱼不可,是取“鲤”字谐音:“利”。
本意是要黄河鲤鱼,可故土迢远,黄河是望也望不到,退而求其次,大极便可。两条大鲤鱼够范小跑断腿的,好不容易买回家,奉养在缸里,那缸也是极大的一口,安在院子中央。蕙兰和大嫂爱给它们喂食,撒一把饭粒下去,两条鱼立时左右游窜,水涨起来,几乎撑破一口缸。
这时候,范小就不怕人了,赶过来拦她们,怕把鱼胀死。大嫂抱着孩子拉了蕙兰绕着缸跑,范小绕着缸追,就像跑兵似的。追着跑着,过年的气味就出来了。储柜里藏了一年的碗盏杯盘,一摞一摞取出来。临时雇来两个小杂役扫房子,换顶棚。
范小一缸缸地揉面,李大捏成牛、羊、马、狗、鸡、兔,排在笼屉里,昼夜不停地蒸。酒开封了,原来张家有祖传的酒曲,自己家酿了一地窖,地窖就在灶屋和堂屋背墙之间的夹道里。十六盘摆开了:荔枝、桂圆、核桃、红枣、柿饼、红桔、荸荠、黄菱角、年糕、粽子、豆腐、羊血、盐、米、香菇、木耳,左右各一束十双筷子,红线拦腰系住。
鱼杀了,鸡宰了,牛羊肉切成方,这才揭开供桌前的红帘子。里面高悬一幅祖宗像,穿着官服,顶上和脚下都是祥云。祖宗像下面是一列牌位,牌位前正中站一具大香炉,两边各有小香炉、大红烛、小红烛。院子里的鱼缸挪走了,换上三足铁架,搁一具大圆炉盆,烧上火。
红烛点燃,香炉中沉檀熏起来,满堂满屋溶溶红光,香雾弥漫,祭祖开场了。张家的规矩是男拜女不拜,夫人领着两个媳妇站在一边,看老少爷们拜。那刚满周岁的小毛毛,也让他父亲摁在地上磕头。小孩子不服,挣了几挣,张陞下手就重了些,他妈妈变了脸,在蕙兰耳朵边嘀咕:他又不认识那些人,硬逼着拜!
夫人装没听见,蕙兰站开半步,也装没听见。终于拜完了,拔下猪头上的五彩旗,扔进院里的火盆,再有一扎扎的纸马纸羊,一摞摞的金银元宝。纸扎特别容易燃,火焰腾得老高,院子就像着了似的,里外通明。烧完神马元宝,就可以放炮仗了。
打开临街的前大门,大人孩子一拥而出,街上早有放炮仗的,东边响一串,西边响一串。张陞捏着小毛的手,握一炷香,他妈堵着他耳朵,就这么点着芯子,吱吱响一阵,“轰”一下飞上天,响一下,又响一下。张陞让张陛点一个,张陛推让着,说给小侄子玩。
人们看出是他不敢,大嫂就推蕙兰:捏着他的手点芯子!两人都不好意思,红了脸。蕙兰偷看张陛,心里盼他点一回,堵住大嫂的嘴,可他就是不点,显见得是真不敢,蕙兰暗中叹一口气。这一点点怅然立时让过年的欢喜冲跑得不见影了。
除夕夜守岁,老爷夫人过子时便进屋睡了。父母不在,小辈们自然活跃起来,新上了香,火盆添了炭,李大吩咐范小下饺子。瓜子盆满上,花生盆也满上,重沏一壶熏盐豆子茶,李大就要开讲。每年的这时候,李大都要开讲,讲的是老家的故事,也是张家的渊源。
要说张家的原籍,谁也没去过,但众人都知是沧州府清池县平安堡镇,麦家店波罗诺庄。家中原是耕户,宋时举恩科,入特奏名,做了官。仕途十分亨通,最高至翰林院,就是祖宗像上的那一位。后来女真人入侵中原,凡在朝中做官人家全斩尽杀绝。
其时,沧州府清池县平安堡镇麦家店波罗诺庄的张氏已抽枝发杈,有百余户,族人们商议,不得不离血地奔生路。就以庄子中央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为方向,各户循一枝所指,月黑风高之下,张氏家族便作了鸟兽散。你们这一枝——李大点了点张陞和张陛——原也有兄弟俩,本说好不分离,就循槐树上一根长枝向南走,走了有几天几夜,就走到一个岔路口,立着一棵枯树,一根杈向东,一根杈向西。
兄弟俩说:这是老天给咱们指路,必分道扬镳才能保存根脉。两家人抱头痛哭,洒泪而别。哥哥向西,弟弟向东。又越过千山万水,寒冬酷暑,家中人凡老弱病都殁了,只余七八口青壮年。有一日走到一个渡口,连摆渡的钱都没了,就在此时,听见有小儿唱歌谣,全是北地匈奴的音调词语,称王为可汗,方才知道,已经改朝换代,是蒙古人的天下,不禁大哭失声,捶胸顿足。
正痛不欲生,忽有一老者走来,见这些人全是宋时装,晓得是被追兵一路驱过来的,便与其中略年长者道:江对面还有个宋室小朝廷,偏安着!张家人泣道:如何渡江呢?不如全投入水中,也算完节了。那老者长袖一挥,江上忽就过来一叶扁舟,无人无桨,老者说一声:上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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