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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戥子(4/5)

小童生曾传为佳话。可惜那小的寿短,早早夭折,于是感怀中又添叹息。连他们自家人都想不到,吊丧的人如此之多。无数的丧帐,无数的挽辞,又有留下奠仪,晓得原本单薄,一家之主故去,以后的日子如何过下去,一片茫然。

两亲家自然也都来人,陆家浜的是父母兄嫂,申府上则是双亲扶着祖父一同到来。祖父来过的第二日,伯祖母与叔叔婶婶也来了,阿暆叔是在出殡那一时赶到的,一身风尘来不及掸扫,抽根麻绳系在腰间,挤到棺木边执绋。杠头一声“起”,只见一片白麻上一杆白幡,摇摇摆摆出了街。

丧期里,张陞一家三口重新回到家中,那两间东屋开了门窗,日里有人,夜里有灯。蕙兰母亲将戥子留下来帮忙,与蕙兰睡一个屋。两个小的多日不见,此时又厮缠住了。少了一口,多了几口,院子里挤攘攘的。夫人心想:可不是否极泰来的意思?

然而,事情并不像夫人所想。三七过去第二日,张陞一家就要回陆家浜。理由是生意繁忙,媳妇又挺个大肚子,不宜在丧事中久留,那小的则已经上塾学,背不出书先生要打手板,总之是必回去不可。夫人先将母子二人放了,单留下张陞,就在老爷灵下,说道:张陞你讲清楚了,到底是这家的人,还是那家的人!

张陞竟扑通一声跪下了,泪流满面道:儿子已是大不孝了,看迎儿的面上饶了我!如今家中这般拮据,儿子又无能,连自己的妻儿都要靠岳丈家。我也想通了,不再读什么书,弟弟那样的天智和勤勉,结果却早夭!实话对母亲说,我已退了月银,一心学习买卖,今年恐又是大饥年,岳丈的货栈里囤积有数百石豆粮,又有数十条船候在吴淞江,但等水涨便入港,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会有我们一家的饭吃。

我不读书,迎儿读,他的束脩亦是岳丈担负;我们也商定了,迎儿依旧姓张,以后生了再当别论。说罢,就往地上砰砰磕着响头。夫人跌坐在椅上,只听清前一半话,后一半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张陞则是一劲地磕头,夫人不说话就不停下。

边上的李大看不下去,拉扯他起来,张陞硬是不起,还要往地上撞,额头已经出血也不觉得。拉小孩子打架似的拉扯一阵,才直起身子不再磕头,却还不起来。夫人靠在椅上,掩面许久,终于放下手,说了声:走吧!张陞应声从地上爬起,退到门口,跨过门槛,回过身去,一溜烟地走了。

东屋的门窗重又闭上,灯奴问了几遍:迎儿哪里去了?无人回答,渐渐作罢。从此,没有人再提“张陞”两个字。到五七与七七两个大日子,张陞带迎儿来,自己躲在灶间范小那里,迎儿自己到祖父灵堂磕头,起身时看见灯奴。

两个孩子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却都觉得生分,不由向后缩缩身子。院子回复宁静,戥子一时还不回去,因丧事误了工,需加紧赶上。到晚上,老的小的睡下,这屋里掌起几盏琉璃灯,燃的是上好的清油,无色无臭,将屋子照得通明。

主仆二人埋头做活,戥子辟丝几成熟手,又在学上绷,描画简单的边饰。一直到角楼上敲了三更,才收拾收拾熄灯。一觉到天明,还未睁眼,就听见院子里戥子和灯奴说话,教灯奴猜谜:“快快逃,快快逃,赤膊的逃去,穿衣服的拿牢。

”正猜不出是什么,忽听到沙沙的落米声,原来是范小在筛米,心头一亮,谜底就有了。七七过去,第二天晚饭后,夫人要蕙兰留一时。又让戥子叫来李大和范小,到跟前站着。人们不知有什么事,都看着夫人,心里担忧,怕夫人气糊涂了。

夫人真是憔悴许多,却更比先前沉静,停了停,夫人开口了。先问李大:来家有多久了?李大说:我是家生子,落地就在你家,今年三十六,就是有三十六年了。范小呢?夫人问。范小说:七岁时过来跟王厨打杂跑腿,后来王厨走了,我留了,至今已有十七年。

夫人轻声道:很好,跟了张家这些年,应当好好发落才行啊!范小还不明白,李大听出些话音,问:夫人什么意思?夫人苦笑道:你们也看见了,如今这一家只剩孤寡三人,从此不能靠挣,只能靠省,且过一日算一日吧!这一回,连范小都明白了,说:夫人要撵我们走?

夫人说:不是撵你们,是不敢拖累你们!那两人神色茫然,一时无话可说。夫人接着往下说:我也替你们想过了,从这里出去后,也是两个孤单人,不如两家合一家。眼下我还是主子,比得上半个父母,就可做主这一份婚配,今天是九月二十四,双日子,你们就在这里磕下头拜个天地吧!

两人还是愣着。半日,李大说出一句:我是愿意的。夫人就问范小如何,范小脸涨得通红,说不出一个字。蕙兰禁不住想笑,又不敢笑,硬是忍着。李大说:我知道他是嫌我年纪大!范小此时才憋出一声:不是!蕙兰和夫人都笑了:那就磕头吧!

于是,两人跪下去,按规矩,先拜天地,再拜夫人,然后对拜。拜过起来,夫人说:从此你们就是夫妻,老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不说患难与共,就说搭伴过日子。夫人取出半封银子在桌上:再多我也不能了,尽着这些租下一间屋,谋划做个小本买卖,你们都是勤快人,糊口总归不难的!

万没想到,家道的哀戚中,还能成就一桩姻缘,人人脸上都有了喜色。蕙兰心想:李大和范小这一对,实在有趣;夫人呢,竟然生得出这个主意,更是有趣。不由得,暗自又笑一回。回到房里,掌灯做活,戥子猝然吐出一句:婚姻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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