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得老迈。有几次,病得起不来,躺在敬一堂的偏厦——仰凰就在这里住,板壁的墙下,搁一张硬木床,铺着单薄的褥子,木棉芯的枕头已经睡扁了。仰凰躺在床上,床跟前站着小孩子,带来各种草药,有的是从大人处讨来,有的则是自己去四乡八野采摘。
因此,屋里充斥着药草苦涩的气味。小孩子们变得分外安静,看着床上的人。由于光线的缘故,又或许疾病会改变人的容貌,这人看起来有点不像。突出而夸张的轮廓平伏下来,皱纹也消失了,他不再是原先那个异族人,而是本地街巷市井中任何一个老人,不是因为衰弱,而是慈悲,才显得和蔼。
他和孩子们互相看着,之间生出一股奇异的安宁,就是这安宁让人害怕。一个最小的孩子忽然带着哭音叫道:不要!不要到天堂去!所有的孩子都哭了。仰凰笑得更热情了,他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他说:放心,我不会去,我还有罪,没有赎完的罪,我不够好,不够受苦,不够爱…
…他进入谵妄,说着胡话,奇妙而可爱的胡话,孩子们挂着泪笑起来。那个哭喊着“不要到天堂去”的孩子,就是灯奴。除去礼拜日,每天散学,从敬一堂前走过,都要探头看看。那厅堂也是板壁墙,梁和椽子用的是原木,还散发着树脂的清香。
和所有本地的房屋一样,天光照不进深处,白昼也暗着。墙上的圣母圣子像从暗中浮现起来,特别逼真,无论站在哪里,都被那母亲的眼睛看着。灯奴心怦怦跳着,朝里喊一声:仰凰!声音是颤抖的,在四壁间回荡。墙上,一人高的位置钉着木头壁架,平时空着,有大事情,便放上烛台与灯座,由老赵举着火捻子,一盏一盏点过去。
清扫的日子,老赵会带几个教友将木连椅推到墙根,提清水刷洗木板地。清洗过的地板到下午已经干了大半,木头的纹理在夕照的光里格外清晰,此时的敬一堂甚至比早晨更要明亮些。仰凰不在,出去了。下午,他会去教友家中拜访,或者在茶馆与教友会晤。
仰凰喜欢茶馆,让他想起他的意国家乡,同样也是闹嚷嚷的,每个人都在大声说话。这两地的说话有些像呢,都是快刀切菜,一连串不歇气。区别是意国人说着说着就唱起来,而本地人再怎么说都不唱。有时他还会乘船去城外看田野草木,尤其是春夏的季节。
船也是一桩聊解乡愁的物件。不外出的时候,就坐在敬一堂一角,低头默祷。听见灯奴叫喊,便抬起头转过脸。看起来,并没有怪罪灯奴的搅扰,反是欢迎,欢迎来到这里,坐在身边,与他一同默祷。到底是小孩子,静不太久的,稍过一会儿便动起来,推推仰凰,问:在想什么呢?
仰凰闭着眼睛回答:上帝。灯奴又问:上帝是谁?仰凰答:我们众人的父亲。灯奴说:我没有父亲。仰凰不知听没听见灯奴的话,又说:我们每一个人的父亲。灯奴就吵起来:我没有父亲,我父亲死了!仰凰吃惊地睁开眼睛: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
灯奴就仰起头,转来转去说:哪里?哪里?仰凰无奈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灯奴哈哈大笑起来,他就喜欢仰凰这样的表情,拿他没办法,他尽可以耍赖,想怎样就怎样!这样的对答在他们俩有无数次,百试而不厌倦。然后,仰凰会送灯奴回家。
与一个异族人走过熙攘的闹市,难免招致侧目,灯奴也觉难为情,便甩脱仰凰的手,拉开一段距离,表示两不相干。走一段,又觉对不住仰凰,再说也觉寂寞,就走回来,主动牵住那只干燥却温暖的大手。紧接着,又窘起来。回家的路程就在这窘迫的亲昵中走过。
仰凰将灯奴送到临街的门前,看他进去,自己并不急着回敬一堂,站在路边,有些茫然的样子。太阳将要落到底,停在纵横交织的街巷中,仰凰脸朝向天,抽动他的大鼻子,像要把什么东西使劲吸进去。这时候,灯奴其实就在门缝里看着他呢,止不住地要笑,却又有一种怜意。
这好笑和怜意到下一日,又变成对仰凰的戏弄。有几回,是孩子的母亲出来开门,看见仰凰,也忍俊不禁。毕竟是大人,有着礼数,请仰凰进去吃茶。仰凰当然知道这个国度的规矩,两代寡居的女人,是不可随便接近的。为表示谢意,便深深地作着揖退去,不防碰着身后的骡车,险些儿坐到地上。
等立定了,这边的门已经关上。那扇门上,有野蔷薇的花和枝叶,影影幢幢。仰凰有一时恍惚,不晓得身在何处。这里有着极精微的雅致,却秘不可宣,他怀疑自己是否能真正了解这地方的人和事。那门里的一家却很确定他是个什么人——一个好人,曾经是阿暆的朋友,如今又成灯奴的护佑。
尽管并不知道耶稣会的教义,但夫人说:无论信什么,有敬畏就是正道。夫人与蕙兰商议,等阿暆回来,要请仰凰,还有畏兀儿来喝茶。可是,阿暆在哪儿呢?这一日,吃过晚饭,收拾罢,夫人回房歇着了,灯奴也被蕙兰哄上床,半睡不醒的。
蕙兰这才得清静,做她的发绣。忽听通巷子的后门被人敲了两下,心想:这么晚会有谁造访,难道是李大临盆了,来叫人帮忙?蕙兰放下针,起身出门,穿过院子到后天井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那个略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与某人相似。
后面的则掩在黑影地里,看不出见过没见过。前面的先向蕙兰鞠一躬,后面的就也鞠一躬。前一个就开口了:得罪姑娘,贸贸然撞上门来,我是戥子的三姐!蕙兰这才明白,原来像的是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