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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登门(4/4)

不得这个!蕙兰很害臊,起来了,却手足无措,只低头站着。希昭说:别看你又下跪又低头,其实心里有诸般的不服气!蕙兰说:不敢!——还说不敢?蕙兰就说:敢!希昭拍一下案子:把你的爪子剁了!婶侄二人又戏谑起来。

闹一阵,希昭叹一口气道:大伯母已老了,我也半老,你呢,终也有老去的一日,再是舍不得的东西,握也握不住,随波逐流罢了!蕙兰听见此话倒上来脾气了:再怎么随波逐流,武陵绣史还是武陵绣史,怎么也抹不去的!希昭苦笑道:这武陵绣史又像是我,又像是与我无关,如今,没有一幅绣画留在手里的,都天南海北,不知在了什么地方!

蕙兰说:无论天涯海角,总是在人世间!希昭又说:还是散出去干净,这天香园早晚夷为平地,申府又能有多久,哪里会有千年不散的筵席!两人静一静,蕙兰道:有一句话,说又不敢,不说又可惜,再想,豁出去说了吧,至多——希昭问:至多怎样?

蕙兰说:婶婶骂我!希昭讥诮道:跪都跪过了,还怕骂吗?蕙兰说:婶婶去看一眼如何?不等希昭说是或不是,蕙兰紧接着又说:也不能全怪我冒昧,是婶婶自己送上门来的,岂能放过呢!希昭又笑又气:怎么叫做“送上门来”?

到侄女儿家坐一时,喝一盅茶,难道逾矩了?蕙兰听出“逾矩”这两个字的来历,分明是借用方才说拜嫘祖的话,无论怎么冷嘲热讽,反正今天婶婶是脱不出身了。蕙兰也抱定一不做二不休,极力地怂恿,将那两个说得花一般的,由不得希昭不动心。

将手里的茶盅放下,一起身说:看就看,长点见识,不定是天上哪一个星宿!蕙兰上前一步挡住:要说星宿,婶婶才是,我是得了惠顾,那两个却是草根里最苦的一味,竭力强挣着,或可吐一点芬芳,求婶婶宽待!希昭定定地看蕙兰一眼,抬手轻轻将她拨开,出厅堂,下台阶,向东屋走去。

日头偏西,院子被切成两半,一半光,另一半也是光,却是从影里透出,罩着一张网似的,不是模糊,而是宁和。推开门,门里的人一起抬头往这边看。希昭不由一惊,那露在面罩上边的一双眼睛;还有戥子,平日里从不注意,如今才发现她亦有一双杏眼。

从亮地里进到屋内,陡地一暗中,那四只眼睛显得极清明,还有一种肃然。因为猝不及防,又因为敬畏,这两个都忘记起身,只是望着希昭,传说中的武陵绣史。渐渐适应屋内的光线,那些眼睛里的光也柔和下来,身子动了动,要起来行礼,被希昭止住。

走到花绷前低头看绣活,不料先看见一个小竹床。床上睡一个婴儿,也有一双明澈的眼睛,同样是肃然的,但因是婴儿,就比大人更为逼人。希昭停了停,忽觉这间屋里有一股凛冽,从四角上下聚拢来,心里暗问道:这是什么呀!

定定神,希昭弯腰看那蒙面女的绣活,那针法都是从天香园绣来的,循规蹈矩,但看起来却又不尽相似,仔细辨认,发觉差别是在用色。每一种色都要厚重一成,是辟丝不够细分?还是有意为之?抑或二者皆有?希昭思忖一时,心中犹豫。

如此用色,自有着强劲迸发的意蕴,于天香园绣的清雅倒是有另一派新鲜,可难免又粗疏了,稍有差池即落入乡艳。希昭再又细辨几番针法,才抬头与蒙面女说出症结:用针堆砌了!那女子“哦”的一声,已是领悟。然后到戥子跟前,戥子比那一个学天香园更像,要不是针下禽鸟有一股野趣,几可骗过希昭的眼睛,不禁笑道:比市里那些赝品还更像些呢!

众人也都笑了。希昭看出这一个比那一个会仿,但不如那一个有主意,心思深。这一个至少不会贬损天香园绣,那一个却不定会有如何的新进和错接,将天香园绣引向什么样的去处!希昭从花绷上起身,四下里亮晶晶的眼睛都含了笑意,几乎开出花来。

光线更匀和温润,潜深流静,这间偏屋里渐渐充盈欣悦之情。希昭想起天香园里的绣阁,早已成残壁断垣,荒草丛生,不想原来是移到坊间杂院,纡尊降贵,去尽丽华,但那一颗锦心犹在。那两个站起身,直直地鞠下躬去,蕙兰在前边推开门。

院里地上花影团团,希昭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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