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让双眼应接不暇的感觉。我喜欢走在第五大道上,从人群中挑出风情万种的女人,想象着几分钟之内我便进入她们的生活,而且不为人知,也没有人反对。有时候,我会设想自己跟随她们回到位于隐秘街角的公寓。她们回过头来冲我一笑,然后走进门里,消失在温暖的黑暗中。
在都市撩人的暮色里,我有时会感到一种难以排遣的寂寞。在别人身上,我也发现了同样的情形。那些可怜的年轻职员,在橱窗前徘徊游逛,直等到独自一人去餐厅吃顿晚餐。黄昏里的他们,如此虚度着夜晚和一生中最令人心碎的时光。
又到了晚上八点,四十几号街那阴暗的街巷里,五辆一排的出租车发动引擎,准备向剧院驶去。我的内心一阵失落。出租车里等待的人们依偎在一起,说话的声音飘扬出来,悄悄的笑话引起一片欢笑,点燃的香烟在车里升起一团团浑浊的烟圈。
我幻想着自己也在匆匆赶去寻欢作乐,分享着他们内心的亲密和兴奋,于是不由地为他们祝福。我有好一阵没看见乔丹·贝克,在盛夏时节又找到了她。起初陪她四处去令我备感荣幸,因为人人都知道她这个高尔夫球冠军。但后来我发现不止于此。
虽然没有真正爱上她,可我对她怀有一种温柔的好奇。她向世人摆出的那副厌倦而高傲的姿态似乎隐藏着什么——大多数惺惺作态最终都会隐藏些什么,即使起初并非如此。然后有一天,我找到了答案。当时我们一同去沃威克参加一次家庭聚会,她把借来的车不拉车篷就停在雨里,然后撒了个谎。
我突然想起那晚在黛西家没有回忆起来的关于她的事。她第一次参加大型高尔夫球锦标赛的时候,就闹出一桩差点登报的事情。有人说半决赛时她挪动了一个处在不利位置上的球。这件事几乎成为丑闻,不过后来平息了。一个球童收回了他的话,仅剩的另一名见证人也承认或许是他搞错了。
这段插曲和她的名字却留在了我的脑海里。乔丹·贝克本能地避开聪明敏锐的男人,现在我知道,这是因为她觉得在循规蹈矩的环境里比较安全。她不诚实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无法忍受自己处于不利的位置,这种好胜心让我想到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耍各种花招,以保持对世人那副冷漠傲慢的微笑,同时满足她那结实矫健的身体的需要。
我对此倒并无所谓。女人的不诚实,你往往不会去深究——我只是稍有点遗憾,过后就忘了。也是在那次家庭聚会上,我们对于开车有过一段有趣的对谈。起因是她开车从几个工人身旁擦过去,挡泥板蹭着了一个工人上衣的纽扣。
“你车开得太差劲了。”我抗议道,“要么小心一点,要么就干脆别开。”“我很小心。”“你根本没有。”“好吧,反正别人会小心的。”她轻松地说。“这跟你开车有什么关系?”“他们会避开我的。”她坚持道,“两个都不小心的人才会出车祸。
”“万一你遇到跟你一样粗心的呢?”“但愿我永远不会。”她答道,“我讨厌粗心的人。所以我喜欢你。”她那双灰色的眼睛被太阳照得眯了起来,直直地盯着前方,但是她已经故意改变了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所以片刻之间我以为我是爱她的。
可我是个反应迟钝的人,而且满脑子的清规戒律也为我的欲望刹了车。我知道,我首先要从家乡那段纠结的感情中完全解脱出来。我每星期写一封信回去,末尾署上“爱你的,尼克”,可我能想到的就是那个女孩打网球的时候,上唇会渗出胡须一般细细的汗珠。
不过,我们之前确实有些没有明说的默契,我得将它们巧妙地化解掉,才能获得自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至少有一项基本美德,而我的美德便是诚实。我认识的诚实的人并不多,我就是其中一个。[1]西班牙的一个地区,以产纱巾而闻名。
[2]乔·弗里斯科(1850-1958),美国舞蹈演员。[3]百老汇最大的歌舞团。[4]大卫·贝拉斯科(1854-1931),美国剧作家。[5]老伙计,老朋友。这是盖茨比的一句口头禅,是典型的英式说法,相当于美式英语中的my friend。
盖茨比习惯用这个词显示自己在牛津待过,以充当上流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