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这种把天子当作敌手的感觉。作为曹公最信赖的幕僚和朝廷的尚书令,他始终被这种矛盾困扰着。“我需要觐见陛下,为禁中失火请罪。”满宠说道。荀彧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的目的绝非如此。他双肩微微沉了沉,喟叹一声:“好吧,你随我去,别乱说话。
”按照仪制,满宠只是个秩千石的县令,若无诏见,是不能单独觐见天子的。须有尚书令这种等级的官员带领,方才名正言顺。即便是在汉室衰微如是的许都,这些规矩还是被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仿佛皇家最后一块维持尊严的帷幕。
他们两个人告别了种辑,朝着尚书台走去。一路上,他们看到许多朝廷官员远远地被宿卫军挡在外围,却不敢离开,一个个肃立在原地,交头接耳。禁中起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这些官员都惶恐地赶到宫城前,来表达自己或真或假的忠诚。
唯一穿过禁军警戒线的,是一位身穿葛袍的中年人和一个挺着肚子的女子。中年人搀扶着女子,正焦虑而缓慢地走过殿前广场。“董将军。”荀彧快走几步,追上前去。来的是车骑将军董承,杨彪之后,他俨然已成为雒阳旧臣一系的领袖,起码在名义上已与曹操不分轩轾。
他的女儿董贵人数月前怀上了龙种,可皇城委实过于狭窄,所以就被接回家中待产。他们一直到早上才听说皇宫起火的消息,顾不得董妃有身孕,立刻赶了过来。听到荀彧的呼唤,董承转过头来,很有分寸地露出一丝微笑,既表达了善意,又不会冲淡对天子安危的关心。
荀彧看到一手捂住肚子,一手被父亲搀着的董妃,皱了皱眉头:“董妃身怀六甲,何必如此劳顿?”董承扶住女儿的右臂,淡淡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陛下的安危,可远比小女更重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可不能顾小而失大。
”董承说话一向皮里阳秋,荀彧也不跟他计较,笑道:“陛下昨晚并无大碍,如今暂时在尚书台休息。董将军不妨与我们同去。我叫他们拿个便轿来给董妃,免得动了胎气。”“种校尉呢?他在哪里?”董妃的声音很尖利,怀孕让她的脸有些浮肿,凸显出几分刻薄,“无缘无故的,为何寝殿会起火?
是不是有奸人要害陛下?”皇城之内岂能如此口无顾忌,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荀彧心想,口中却劝道:“董妃过虑了,伏后说只是药炉引火不慎,并无其他缘故。”董妃一听到伏后的名字,冷哼了一声:“回头叫种辑他们好好查一查,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堂堂天子的寝殿居然被烧成白地,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你家主公?”她句句都扣着曹操,颐指气使。董承大概是觉得女儿说得有点过火了,捏了捏她的胳膊,董妃愤愤不平地闭上嘴。董承的视线越过荀彧的肩膀,看到站在身后的满宠,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满伯宁,原来你也来了?
”面对董承的无礼,满宠只是谦恭地鞠了一躬,保持着沉默,他可没兴趣跟这对父女逞无谓的口舌之快。其实董承也颇为忌惮满宠在许都暗处的力量,可车骑将军与许都令的品秩之差又让他拥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让他每次看到满宠,都有一种十分矛盾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块路边的石头,可以轻易踩在脚下,但总不免把脚硌得生疼。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不再说什么。很快有两位黄门抬着一顶便轿赶来,把董妃扶上轿子。荀彧与董承随轿一路来到尚书台,满宠沉默地跟在后面。尚书台内,上好的精炭在炉子里熊熊地燃烧着,屋里一片融融暖意。天子刘协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伏后守在一旁,眼角显出细微的疲惫。
董妃一进门,便提起裙角,加快了脚步走到床边,口中泣道:“陛下!您,您……”可说到一半,她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天子,浮现出几丝疑惑的神情。刘协心中一阵慌乱,董妃是与真刘协肌肤相亲过的同枕之人,想瞒过她并不容易。
伏寿昨天晚上就跟他说过,董妃将是他最麻烦的一个考验。她若是发觉天子已经易人,众目睽睽之下嚷出来,将是汉室的一场灭顶之灾。董妃的蛾眉微微蹙了起来,头略微偏了偏,也陷入了迷惑。眼前这个男子,毫无疑问是自己的丈夫、汉家的天子,可总有些地方不对劲。
她抚摸着滚圆的肚子,仿佛想凭借肚中的血脉看出一些端倪。也许她只消再踏前一步,就能够彻底毁掉整个汉室。突然,毫无征兆地,刘协剧烈地咳嗽起来,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旁边的伏寿赶紧递来一杯热茶,让他啜了一口。
刘协润了润喉咙,用十分沙哑的声音笑道:“少君,你来了。”董妃听到天子称呼自己闺中私名,露出几分喜欢,疑惑之心小了几分。她趋前一步,试图看得再仔细些:“陛下,您的脸色为何……”刘协刚要开口作答,又突然暴发出一阵咳嗽。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剧烈,直咳到面色惨白,他不得不用锦帕掩住口鼻。董妃停住了脚步,伏后按住刘协的胸口,一边抚弄一边冲董妃嗔怪道:“陛下昨夜受了风寒,您可别说太多话。”董妃听了这话,蛾眉一竖,大声道:“你照顾陛下不周,可不要栽到我头上!
”她双手一叉腰,显得格外张扬。伏后微微笑道:“妹妹你误会了,我只是顾虑陛下龙体,可没有想过旁的事。”这一句话绵里藏针,董妃不禁大怒:“什么顾虑陛下!连寝殿都被烧成了白地,顾虑得真好啊。我看你是跟那曹操一样,嫌陛下活得太长!
”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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