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进口的迷龙则是我和康丫这两名尉官不得不正视的一个存在。白山黑水之人迷龙,上等兵,他有一张竹躺椅,顺便守候着他身后的仓库和一个“童叟无欺,概不赊欠”的牌子。他正和他的亲信羊蛋子在躺椅边的一张小凳上掷骰子赌博。
赌注很好笑,谁输了谁就被对方在屁股上踢一记。迷龙占尽便宜,十有七八是他赢,而羊蛋子就算赢了也只敢轻轻来一下,迷龙则不怎么喜欢节省自己的力气。从外表无法看出迷龙只是个上等兵,因为这货穿了件并不合体的校官服,为图凉快又撕去了袖子,下身是条轻纱纺绸裤子,加上裸露的虬结的肌肉,看起来像个刚干了一大票的土匪暴发户。
他赢舒服了就给自己扇两扇子,顺便吃一片羊蛋子早给他切好的西瓜。少尉李乌拉在旁边怯怯欲言,但总被迷龙例无虚发地向后一肘子捅回。对同样身为军官的我来说,这场面叫人气结,但显然有更多事更值得人气结,于是我拖着腿径直瘸向属于我的那群。
上天有饥馑,我们有教育。我受过教育。不是吹牛,不辣那样咋呼只能分到一颗铁花生米,我们这些有教育又有军纪的,则成立了觅食小组,一群人觅食好过一个人觅食,反过来说,一群人挨饿总好过一个人挨饿。日军把我们打散了,食物把我们重新聚合在一起。
我是这个组的副组长,他们是我的组员。郝兽医在为蛇屁股检查他胳膊上的一块溃烂,他是望闻问切加摸心脏看舌头,主观加客观地乱用,可以说他用尽一切在无器械情况下能用的诊疗手段,但没有任何治疗手段。老头子五十六岁,或者说,才五十六岁,就被我们不客气地称为“老头子”和“老不死”。
他是我们中唯一的医生,没人知道他算医官还是算医兵。做老百姓时匆匆赶往战场救助伤兵,然后被伤兵裹挟进溃军大潮,套件军装,便成军医。他的医术很怪,三分之一中医加三分之一西医,加三分之一久病成医。他从没治好过任何人,所以我们叫他兽医。
蛇屁股及旁边在等待的两位候诊者也只是在打发时间。他们希望得到治疗的心愿是虔诚的,但对眼前这位医生他们是不信的。蛇屁股后腰上横挎着把菜刀,脖子上挂了根绳子,绳子上串着蛇牙,牙的主人早进他肚子啦,而这玩意儿被他当驱邪之物留了下来。
广东佬蛇屁股为人所知的事情只有三件:一、他打过淞沪之战,老兵;二、附近能找到的蛇已经被他吃光了;三、他把菜刀放在身上,因为他爱做饭,因为放别地儿就会被摸走,因为没饭可做的时候菜刀可用于自卫。豆饼瞪着眼睛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他在做实验小白鼠。
他从要麻手上的一把草中择出一些,一根根嚼,千万别以为他无聊,他真指望那能充饥,只是从表情上看,他也在怀疑人能把这当成食物。这是个十九岁的河南佬,五年前他下地割麦子,被某连长征作马弁,开始生平第一次远足,至今没能结束。
他所到的任何地方都是从没到过的地方。要麻在观察,表情随着豆饼表情的变幻而变幻。尽管他仍坚挺着给豆饼以鼓励的表情,但如果不是那两位旁观者抱着一种“反正不是我吃”的心态,仍在给他手上加入新的草本植物,他可能早已中断了这项研究。
川兵要麻和湘军不辣是磕头换帖的弟兄,但要麻远比不辣来得谨慎,所以不辣在外边叫嚣而他在这里吃草,所以不是他吃而是豆饼吃,所以他是下士而不辣是上等兵。我屁股后的康丫开始他的又一轮索取:“有火的没?”他问的是郝兽医,郝兽医掏出一个布包,里边妥帖地放着干燥的火柴和其他什物。
康丫有了火,叼上了烟屁股,开始在身上摸索从我衣服上拽走的扣子。康丫是这个山西佬的真名,我们热爱这个名字,因为它比绰号更难听。算命的说他若叫男儿名会活不过三十岁,但换了名后康丫坚信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他今年二十五岁。
他这回问对了人,郝兽医治不了人,可总在收集别人也许用得上的什物。康丫执着地继续着他二十五岁人生的没完没了:“有针线的没?”郝兽医收好一个包,打开另一个包。这包里是针头线尾,甚至被老头儿细心地分了好几种型号和颜色。
康丫属于那种没得给不会生气,有得给不会言谢的主。我搡开了他的屁股,打算挤在郝兽医和蛇屁股中间坐下。迷龙在鬼叫:“我整死你!”他那边发生了一件小事:迷龙终于不耐烦李乌拉的磨叽,在一声暴骂中转过身来,用肘弯夹住了李乌拉的脖子,在他后脑上狠捶了两下,并且还没忘了对羊蛋子下一步行动的分派:“啥玩意儿嘛?
苍蝇?——不玩了,你去搬货。”羊蛋子屁都没得一个就去了,迷龙对他的统御力是拳头上的也是物质上的。迷龙放开了手,李乌拉直挺挺地躺下。迷龙回到自己的躺椅上,李乌拉扶着墙蹒跚出去。这只是小事,我继续坐实我的屁股,而郝兽医帮康丫找到了他要的针线。
我们尽量不看迷龙,但我们又没法不看迷龙。东北佬迷龙和东北佬李乌拉是有宿怨的,好像是李乌拉做排长时虐待过上等兵迷龙,后来又把整个东北排断送在日本人手里。现在迷龙今昔对比,他是此地三朝元老、黑市老大、赌棍、恶霸,有拳头和罐头、概不赊欠的衣服和食物。
尉官和校官们很想恢复尊严,可如果他说校尉服可换罐头,我们立成赤身裸体,那只好免谈尊严。好吧,反正迷龙也当我们不存在了,我们确定他不会再起来揍谁时,也就不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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