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迷龙笑得越发灿烂,最后迷龙也开始笑了,他的表情立刻僵滞下来——迷龙很少笑,揍人时是例外。“站长?”这样几近温柔的腔调,让站长僵滞的表情立刻变为苦脸。“立定!——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
你们眼里全是眼屎巴巴,我见不着神!——立定!”何书光恶狠狠地看着我们这帮黯淡无光的人。我们在自己踏出的灰尘中立着,不时有人被呛得咳嗽。我们也在寂静中见识了迷龙对站长搞的那出把戏。迷龙用一种拌了蜜糖的调门说:“赌一把呗,站长。
”站长忙不迭地摇头:“不赌,我赌不过你。”但是迷龙过去了几步,把他那屋的门一脚踹开了,让站长看里边堆满一个角落的木箱、纸箱,拆了封的比装了箱的更馋人,那全是禅达最紧俏的物资。他手上抛着从不离身的骰子:“赢了,让我揍你一顿。
输了,这屋里东西全是你的。”我们无法站出何书光要求的神,因为那两位的赌实在让我们太分心。站长的眼睛发直,对一个软体动物来说,这样的赌注实在太划算了。而迷龙也没给他多少发直的时间,骰子已经在他随手抄来的碗里哗哗地转着,然后往地上一扣。
“单?双?”他抬头看着站长问。连我们都屏着气,连我们都可怜那位正在艰难抉择的站长。连何书光都在犹豫着是不是要去管制一下这俩干扰军纪的货色,但物资紧缺对他也是一样,穷人总愿意看一笔巨款花落谁家。站长终于被迷龙逼到眼前的一对牛眼给逼出来了:“…
…单!”迷龙掀开了碗,看一眼就把碗摔飞了。“哎啊妈耶!”他喜怒难辨地大叫,同时一把抄走了骰子,快得他的对手根本没看清。“真是太犊子了!”他喊着分不清其意的话,向仍傻蹲在地上的站长走近。站长终于明白他可能要挨一顿胖揍时就坐倒了,因为他现在就算赢了也是死无对证,骰子都已经抄回迷龙手上了。
我们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能在走人时看见站长挨顿揍,是快乐的。何书光摸了摸毛瑟枪的柄,打算干预。迷龙没费劲就把坐地的站长给提溜起来:“流年不利。我养的骰子咬我。”“啊?”全身瘫软的站长这会儿脑子都是瘫软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迷龙松开软体动物,说:“你进去可就别出来啊!我赌品不咋地,要被我看见你就兴不认账的。”然后他轻轻把站长阁下搡进了他的住房兼仓库,站长仍没缓过神来,那张惊慌的脸在门后晃了一下,门立刻关上了。迷龙转了身看着包括何书光在内一整队错愕的人。
我们中间有限的几个人刚意识到迷龙在做什么。不管真的假的,迷龙用一把骰子让自己输光了。他背对我们时顶得禅达本地的中产人家,他转过身来穷得和我们一样。我只肯定一件事,他不再愤怒,不再向我们所有人挑衅。他有了答案。
面对我们的迷龙何止是不再愤怒,根本是笑逐颜开,笑得让大家错愕于收容站一霸竟然如此灿烂。“完了!输光啦!没货了!我跟你们走吧!”他这么说也就这么做,但走向队列时被何书光伸手拦住。“咋说?”迷龙不解地看着何书光。
“没体检,没登记。”何书光是早想难为迷龙一下了。“体检啊?”迷龙朝四周扫视了一下,我们在想谁会遭殃。阿译的脸苦了起来,迷龙看见了他的花树。那棵树安安静静地与世无争,但是有个叫迷龙的家伙走了过去,他把住了那棵树,我们知道他的怪力,但这样炫耀也着实有点儿过分。
他把那棵树连根拔了出来,带着泥土的根根须须直径足有一米多,然后他把阿译的爱物架在自己脖子上扳成了两截。“检完啦?行不?”迷龙问何书光。我很难描述何书光的表情,他做了个很孩子气的动作——舔了舔嘴唇,扶了下眼镜框,顺便把刚才紧张时打开的枪套合上。
张立宪匆匆从外边进来:“让这队先走!何书光你过来帮我!”于是何书光又开始喊口号:“一!一!一二一!左!左!左右左!”我们踏着步,先是原地,然后起步,迷龙挤在我们中间厚颜无耻地笑着,他现在真是太快乐啦,快乐得都可以罔视先他几排的李乌拉。
他对我们解释说:“没货啦。老子去进点儿美国货。”“你那么想破财,我们帮你破了不行吗?”康丫说。我们的队首已经走出院门,迷龙屋里的站长正在窥视,他赶紧掩上门缝。“那哪儿成啊?那就不是命。”迷龙几乎是快活地认命了。
“我就想整明白一件事,你真输啦?”我问他。迷龙瞪着我:“别跟我说你那口子假东北话。”我耸耸肩。迷龙木了会儿,幽幽叹了口气,我很奇怪他居然会这样叹气。“真输啦。那个王八站长从没赢过我的。我就寻思,这地方不要我了,该换地方了,我估摸该回家了。
”迷龙叹完气说。郝兽医问:“回东北?”迷龙点头:“嗯哪。”“俩方向。”我提醒他。“俩方向。”迷龙心不在焉地应道。阿译抱怨说:“回东北那也不该折我的树。”迷龙对阿译是真不待见:“我还偏就折。”我们踢踢踏踏地离开收容站,走出院门时不约而同地回望,发现那一片狼藉居然也让我们有些怀念。
迷龙也有些后悔了。“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我在干啥玩意儿。”他又叹口气说。迷龙不明白,我们对他倒很明白。他很愤怒,愤怒来自失落了十一年的家乡;守着货物打盹时,谁都知道他的魂已经飞回白山黑水。他诅咒他的祖坟,因为那里被日本人扒了做军营。
他头回听说重编,就被彻底征服,然后一次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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