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仍在那没完没了的丛林里没完没了地走,兽类和夜枭的啼叫已经很难让我们惊了,我们是木了也是累了饿了。死啦死啦走得慢了些,并且调了不辣上来扶着我。“我们上哪儿?”我问死啦死啦。死啦死啦瞥我一眼:“找机场啊。
我在找机场。”我提醒他:“这不是十一点半。”死啦死啦看了看表:“哦?三点半了。”我看着那家伙装傻充愣,他不仅一直在嘲笑活人的七情六欲,也这样嘲笑活人的智力和智慧。我故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机场在十一点半方向。
”死啦死啦便把他的手腕转动了一下:“看,十一点半方向。”“别把所有人当傻子。徐州会战我就在跟日军打,我也受过教育。”我看着他说。死啦死啦便又乐了一回:“直线过去有日军啊。我带你们走的路干干净净的。你们现在撞上日军能来一仗吗?
”这方面他算把我堵得死死的了,但我仍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我是川军团团长。”死啦死啦不容置辩地看我一眼,看得我将目光转开。那家伙对后边的人挥着手,把队形又做了一次调整,以适合越来越宽的路面。
我们想要回去。昨天我们鬼缠身似的要来,今天我们鬼缠身似的要回去——借迷龙的话,人就是欠的。我们以哗变相胁,他最后答应先带我们回机场补充给养,我们居然相信了他,因为那时我们不知道他比我们加起来还欠。路越走越宽,已经不再是人兽践踏出来的,而是人工修筑的。
我们的单纵也成为了双纵。那家伙忽然从路右蹦到了路中。交融的雾色和夜色里根本看不清什么,他也没浪费时间,伏在地上听着,然后跳起来猛力地挥动着手。双纵响应了他的手势分别藏入了两侧路边的草丛和灌木。我趴下时又撞到了腿伤,痛得想叫一声,被他猛一下把嘴摁到了地上吃土,于是我嘴里叼着草和泥土看着公路上的景观。
首先是车灯光刺穿着夜雾,然后是摩托车、卡车、脚踏车,轰轰的声音也加入了——居然还有坦克。那个日军纵队过了很长的一气,长到他们终于过完时我已经瞪圆了眼睛。终于摁在我头上的那只手安慰性质地拍了拍我,这样廉价的安慰有什么意义呢?
我吐着嘴里肯定不解饥的玩意儿坐了起来。我直盯着这个人,问:“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死啦死啦根本没浪费一秒钟时间听我说话,他在我身边闪了一下,出去了。我们惊愕莫名也惊骇莫名地踏上那条再也不觉得平稳的路面。
死啦死啦猛一挥手:“跑!”他开始猛力地跑,我们已经快要悲愤了,但在这片茫然中只有跟着。几个人自觉地扶着我,在共同面对一个恶人时大家居然团结了许多。那家伙跑几百米后,猛地又停下开始挥手,然后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树林。
我们乱哄哄地跟着扎了进去,这回我小心了很多,卧倒时让自己仰卧,尽可能没碰到伤口。于是这回我有幸仰面瞻仰了又一个日军纵队的过路,灯光、车轮、摩托车、脚踏车、卡车,诸如此类。然后那家伙一言不发地又起身钻往丛林深处,我们只有沉默而愤怒地跟着。
现在死啦死啦终于停下来了,坐在一截枯倒的树根上休息,我们走过他的时候也快气爆了,因为那家伙在笑,他问:“我说,我们这是跑什么地方来啦?”豆饼傻呵呵地答道:“缅甸吧。”豆饼惨叫,因为被蛇屁股狠拍了。我们瞪着他,我们已经出离愤怒了。
“在你想骗我们来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说。死啦死啦摊了摊手:“天地良心,我不知道。”“刚才过去的至少是两个日军中队——两个中队。”阿译说话也带着愤怒。死啦死啦笑了笑,他属于那种能在吓死你、气死你、笑死你、哭死你之间忽悠的人,极具感染力,却完全罔顾被他这样感染之后造成的落差,但在这样的落差中你永远觉得被嘲弄。
死啦死啦说:“我看他们好像在撤退。”我说:“胡说!撤退有这么长幼有序的?他们绝对在进攻!”死啦死啦抬头看着我:“你也这么觉得?那也许是我们在撤退。”“我们也在进他妈攻!被你骗着进攻!你是汉奸吗?骗着我们往包围圈里钻,我们被你卖多少钱一个?
”我在生气,我也想煽动别人生气。死啦死啦无所谓地笑了笑:“烦啦你自己报个价,这么根揪着头发就能把自个儿揪离地面的轻骨头,能卖几个大子儿?”我气结和语塞,在我的骂战史中这相当罕见,他真是太擅长打击每个人最在意的部分。
我的反击无力得我想抽自己:“孟烦了,烦啦不是你叫的。”死啦死啦笑道:“烦啦是跟你一起找食,死了跟你埋一个坑的人叫的。我大概也够格啦。”迷龙情知耍嘴皮子不一定占便宜,干脆直话直说:“我不跟你们学娘们儿磨叽。
我要回去。”死啦死啦饶有兴致地看着迷龙,用东北口音说:“回东北那旮吗?东北大老爷们儿,你走错方向了。”如果我是气结,迷龙那一瞬快要爆裂了,他立在那儿像一段木头,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听见他咬牙的声音。他咬着牙说:“老子就回去。
”死啦死啦说:“机场快失守啦。搞不好已经失守啦。”迷龙仍然咬着牙:“谁要回他妈的英国人机场?回去。”“这么走回中国?比跟那俩中队打还没戏。”死啦死啦试图劝服迷龙。迷龙坚持到底:“就回去。”当迷龙一直那么毫无花哨地坚持时,死啦死啦的表情没了嘲弄,多了黯淡。
他叹了口气,像是一个死者看着冥河对岸,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啦,死了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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