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龙指挥着他的狗腿子:“速速地快着点儿!你们几个把树枝子都砍了!”他两刀砍掉一截树枝,并特意留着枝干接合处尖锐的头,“这个要留着,老子没多少钉子。梢头的枝叶别砍光了,老子要好看。你们几个,这边!”他一手划定了拿铲拿镐的几个。
我不得不承认美与教育无关,是在每个人心里的,他一指就指定这片空地间最漂亮的地方:“跟这儿刨坑!”刚才的伐木场立刻成了挥家伙大干的劳工场。我发现我身边的郝兽医消失了,然后发现他也跟豆饼们挤一块儿拿把小刀在清除枝梢。
迷龙现在又在败家,他在分解他的推车,以得到必需的钉子。那推车在他斧子的敲击下分崩离析,车上货散了一地,迷龙一边拔出其中的钉子,一边冲着路那边他的家谄笑,招手。雷宝儿阴着脸过来,迷龙用糖果谄媚他:“叫爸爸。
”雷宝儿回答:“兔子。”迷龙哈哈大笑,高兴得像被人叫了一百声爸爸,现在他有胆对从没正眼看过的妻子喊了:“老子去干活!要不要瞧瞧你家老爷们儿干活?!”他并没等待回答,因为他时间很紧,他抓着满把长钉蹿回他干活的地方。
我待得也实在不是地方,进出必经之道,有人在后边推我的屁股,我低头看着一脸戾气的小霸王雷宝儿。“我过去。”他说。我又站回了我曾摔倒的草窝里,雷宝儿后边是迷龙的老婆——尽管我根本还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但已经在心里暗称她为迷龙的老婆。
比起我的讷讷来,其他的丘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悄没声地给这母子俩让出一条道来。迷龙正在锤打他一手造就的棺柩,没木工架子不要紧,他的苦力们把截好的原木段抬上位置,然后那家伙全凭蛮力用斧背敲砸上去——说他全凭蛮力也不对,那家伙算计着每一段木头的粗细,只是你根本看不出他在算计。
砍去枝丫后原木上的尖锐突起是他的楔钉,他精确地靠着这些,只在最重要的着力处才敲上个宝贵的钉子,把一副棺柩敲得严丝合缝。那家伙前后左右地忙着,在关键处补上几下,你简直可以相信他在一个小时内连房子也盖得出来,并且还能精益求精地对他的苦力们进行挑衅:“这木头谁砍的?
你胳臂跟大腿一般粗吗?你脱了裤子比比?”他这会儿是绝不会浪费时间在嘴上的,说着骂着自己去挑刚砍下来的木料。他把一整段几米长的原木竖起来上肩,回身时便发现小人儿雷宝儿正在他身后仰望。迷龙说:“叫爸爸。”雷宝儿答:“弟弟。
”迷龙又一次美得哈哈大笑:“康丫,抱你家大爷上来。”康丫愣了半晌神儿,才想明白大爷乃雷宝儿是也,他悲苦地把雷宝儿抱到迷龙扛在肩头的原木上。迷龙一手扶了原木一手扶了雷宝儿的屁股,雷宝儿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待遇,居然就让迷龙这样一直把他扛到棺柩边。
郝兽医把雷宝儿从迷龙肩上抱下来——顺便被雷宝儿扯走了几根胡子。迷龙小心地把那大段原木放在地上——那是怕伤着雷宝儿——开始就地取材,这回严丝合缝了。迷龙开始他进一步的修饰,一手蛇屁股的菜刀,一手丧门星的砍刀,前后左右地走着,砍掉削掉或者砸掉任何一根有碍观瞻的树丫树瘤。
雷宝儿也拎了把三八刺刀——对他来说那是双手剑,跟着迷龙颠着转着帮倒忙。我瞄了眼迷龙的老婆,她站在远离了我们的地方,我仍然无法看清她,但我能确定她一定在看着那个在阳光和莽林中蒸腾着热量的男人。不论之前曾遭遇过什么,现在遇见这样一个男人当是她和雷宝儿的幸福。
迷龙抱起那具尸骸——之前他已经尽量地把这个他不知该如何称呼的老人给打理干净了——轻轻地放进了棺柩。他小心地搬了下死人的头颅,让头颅能就上他垫在下边的毯子卷,那是个让人感动的动作,因为他居然会担心死人躺得不舒服。
迷龙直起了身子,又盯着他老婆的前公公看了两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合上。”他拉开了嗓子,“——盖棺喽!”迷龙的老婆跪下了,同时拉着雷宝儿也跪下磕头。我们没有听见哭声,我们不知道迷龙的老婆是个什么人,但绝对绝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迷龙和他的苦力砸上了最后的四个长钉,同时用钉棺柩之前就铺在下面的藤蔓将棺柩缠绕,于是我们看见了我们所见过最美丽的棺材:它完全是原木的,在这树林中它像是就着这里的水土生长出来的。只要有心,迷龙其实细腻得很,他特意在某些位置留下了一些树枝,青得让人舒心,你简直觉得把它埋到土里后还会继续生长。
我们的鼻腔里没有死人的气息,只有树液的清甜。郝老头儿紧赶了两步,把一个野花野草的花圈放在棺材上,但我觉得就迷龙的装饰美学来说,那有点儿多余。而迷龙愣了少顷,也开始跪下磕头,第一个头磕得别别扭扭,第二个就自然了很多,磕第三个时有人在后边踢他的屁股。
迷龙转过头来,死啦死啦在后边站着。我们也搞不清他什么时候钻进来的。死啦死啦问:“这是在干什么?”“我办喜事哪。”迷龙答。“哪儿来的?”作为一个一眼能从丘八群中找出谁没上枪栓的人,他显然早看见了那母子俩,这是官样的装傻,而死啦死啦居然拿出了官样,这是不祥之兆。
“娘生出来的呗。你哪儿来的?”迷龙带点儿挑衅地说。死啦死啦看着我们:“谁来解个惑?”我们都沉默,没人来解惑,死啦死啦扫视我们闪烁的眼神,他很快就从我们中间挑出了对这件事执异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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