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9/9)

了勇气却缺失了智力的家伙脚下。“逃命!撤退!渡口有筏子!在这里除了死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换个地方!跑啊!这轮炮打完就没机会了!——我说了带你们回家!”我们犹豫着,这种犹豫很短暂,一个同僚决定第一个试试看,从他身边滑下山坎时却没试出事,倒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

第二个是蛇屁股。现在完了,我们一直说不清是被什么撑着耗在这里,现在这里什么似乎不存在了,于是我们连多待一秒也觉得是个磨难了。只剩下三个字:一窝蜂。我们一窝蜂地冲向山坎。也许我们曾勇敢地战斗过,但无论如何比不得跑路时的勇敢,管他头破血流筋断骨折地往山坎下跳,就着七十多度的陡坡往下滑,带起的烟尘足比得炮弹落地。

我还没跑,对着死啦死啦嚷嚷:“跑啊!”但那家伙没动,让我们逃命时他倒在望着日军的方向,而且我叫他时才发现他一直在望着,那种表情我很熟悉——把我们从燃烧的英军仓库救出来后,在缅甸他决定让我们撤退时,当在山峦上他让我们看莫须有的死人之时。

我被感染着也看向他看的方向,越过月球表面一样的弹坑,越过已经混在土里的满地尸骸。远处的日军现在的状况简直是一个“散”字,一点儿也不像曾赶得我们遁地无门的那支军队,前锋在往后散,后续仍在往前冲,两下里拥成了一团。

坦克停在林边拖下一具尸体,那是被炮弹碎片杀死的,那家伙冲击时一直嚣张地把半截身子伸在舱外。我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多半我们还没逃下南天门的一半时,他们就又会恢复成那支凶狠强悍的军队。我注意死啦死啦的表情多过注意日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也曾想做班定侯、汉终军。如果他有整师整军,这回本可以击溃一挫再挫的日军,可他没有。我终于找到了踹他一脚的机会,于是他也恢复过来,专心地加入逃命的队伍。除了那些已经伤得跑不掉了的,我们是最后纵下山坎的两个活人。

现在我们不坐滑梯了,再坐下去屁股也要磨没了,我们拖着扶着拉着扯着逃向已经近了许多的渡口。手炮弹在我们中间开花,机枪在我们中间横扫,日军恢复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快,我匆忙回首已经看见他们在山顶上的身影。那是一群已经气得疯狂了的家伙,支援火器在山顶和近山顶摆放,轻装的步兵也下饺子一样地滚坡,看来他们不打算放走我们任何一个人。

我们中间不断有人倒下。我们也累得根本跑不过追得像生了四条腿似的日军,跟他们那帮生力军相比,我们奔跑的速度也就相当个十来岁小孩儿。死啦死啦在奔跑中大叫:“中弹了不要管!伤员过不去怒江!枪扔了!什么都扔了!

溺了水你放枪也没用!”我们一边跑一边扔弃身上所有的东西。我跑得扶着岩石呕着胃液,但是我看见从我身边跑过的迷龙,他根本是扔得上半身都光了,仍拖扯着半死不活的豆饼,于是我边呕着边追上他们。我们一路扔下武器、物资和尸骸。

我们扎好却没用上的竹筏一直就扔在渡口边,先到达的人已经在死啦死啦的指挥下把它放下水。在湍急的江流中,我们得死死抓着筏上的绳索才不让它被冲走。但是我们往下却犹豫了,行天渡现在有一座断桥、两条断掉的渡索,没有一条能维系我们脆弱的生命。

我们看着他,看着在水里漂着的渡索,原来那条断在东岸,迷龙扯过来的那条断在西岸。死啦死啦大叫:“上筏子!顺着江水走势就到东岸啦!”那没用,对怒江这样的水势,趴在筏子上过江和趴在树叶上过江没什么区别。我们仍愣怔着,炮弹在滩涂上爆炸。

死啦死啦怒喝:“我不会水的!怒江算个屁,我不会水都敢往下跳!”他他妈的真往水里跳,就那下水的姿势已经能看出绝不会水了,完全是跳起来往水里一坐,水溅了倒有一人多高。他立刻就没了顶,还算是存了个心,手上死死抓着筏子上的一根绳索。

我们一窝蜂上了筏子,还剩多少个看不出了,只觉得人挤人地叠了好几层。先上的抓着绳索把那家伙从水里拖上来,那家伙甫入水便被江流压进了水下,现在已经喝满了一肚子,有气无力地躺在筏板上,我们立刻横七竖八在他身上叠了好几层。

我对他说:“没死啊?”那家伙蔫了,有气无力地吐着江水:“没事……没死。”迷龙死死把着绳头,把这堆满了人的竹筏固定在岸边,不辣和丧门星帮他把豆饼抄上筏子,但那俩家伙也没力气了,只够力把豆饼放在筏边。迷龙问:“还有人没人?

!”郝兽医忙说:“还有还有!”但是他看着几个落后的在山路与滩头的接合处被日军的机枪射倒,只好改口:“没有啦!”迷龙把绳索在身上绕了两圈,猛扑上了筏子。被我们压得半浸了水的筏子震动了一下,然后像被狂风卷断的断线风筝一样驶离了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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