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儿。押送我们的兵在呵斥,但食物仍在塞来,剩下的花枝仍然掷在我们低垂的头上,然后落在地上被我们的脚踏过。阿译回到我们中间,手上立刻被人塞了一个巨大的榴梿,他拿着那玩意儿的难堪表情让我在这一路沉默中也觉得有趣。
我说:“阿译,以后你可以拿它做聘礼。”那家伙居然很正式地回答:“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实在想笑,说缺德话让我稍抬起了头,但一枝花掷在我的眼角。这是一枝扔得最缺德的花,它是那种长了刺的植物,一路旋转着飞来,花梗正好扎在我眼角最敏感的地方。
我顿时痛得昏天黑地,捂了一只泪水滂沱的眼睛寻找那个肇事者。肇事者站在离我两三米之外的路边,捂着嘴,手上还拿着几枝没来得及扔出来的该死的花。她瞪大了两只眼睛瞪着我,我用一只还能使的眼睛瞪着她,她的惊惶、我的愤怒顿时都成为不可思议。
押送者在呵斥我的停滞,不辣在用湖南土话回骂,郝兽医撞在我身上,这些喧嚣,连同长期战争带来的伤创、死啦死啦留给我们的茫然,连同我处身的这个渣子队和禅达,都不存在了。我只是尽量用一只眼,再加上一只拼命眯着、流着眼泪想派上用场的眼,看着小醉。
从缅甸到禅达的路上,我外表平静,心里是个疯子。我想着一个女人,我偷过她的钱,但我想她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想在自己空洞洞准备迎接死亡的心里盛点儿什么。师部派的兵在门口设了哨,他们并不需要警惕,我们没反水的思维也没兵变的勇气,所以他们是狐疑而不是警惕地瞪着我们。
自从上次虞啸卿来招过兵之后,这里已经彻底空了,挑剩下的人已经不知所终,包括羊蛋子和我们那饱食终日的站长,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一个半月来无人打理也无人居住的地方。我们茫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生活过的这个地方。
即使破烂如斯,这里还是被洗劫过,郝兽医的医院仅剩几片破烂的竹片席了,那曾是它的隔墙。我们的聚集地、曾与猪肉炖粉条相关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锅和锅架子都消失了,只剩下几块搁屁股的残砖和阿译写过字的木板,而上边还写着“猪肉白菜炖粉条”。
迷龙做仓库的那屋门敞开着,不用看也知道里边空空如也,被迷龙拔了又掰断的那棵花树一边一截仍扔在地上。余治是押送我们来这里的人,他喝道:“解散!”我们并没队形,只是麻木地扎成一堆,他也不管,顾自走了。我们茫然地散开了一些,然后悄没声散去各自的角落。
我红肿着一只眼,这地方让我觉得很难待得下去,我冒失地走向大门。哨兵满汉,禅达人,如临大敌地拿枪对了我:“回克!”哨兵泥蛋,湖北佬,自以为很有心思的那种冷黄脸,看着我点点头:“新发的枪,你莫逼我开洋荤。
”我歪头看着那两个拿杆枪就把自己当成杀人王的老百姓。满汉如临大敌,就是端枪如拿木棍,甚至连扳机都没扣上。泥蛋抱着臂,枪笼在臂弯里,这个没有任何实用性的怀枪姿势显然被他觉得很有模有样。我这么歪着头看人让他们很恼火,没一会儿泥蛋就低了头费劲地找着枪栓。
丧门星过来把我拉开,一边对着那俩货数落:“吃了神屁也不要放神气。大家都云南人嘞。”满汉顿时很好奇:“你也是云南人啊?”丧门星没理他,扶了我到角落里坐着。这家伙话少但是心细,我平时没事就晾我的腿,他也帮我摆开那个姿势把腿晾着。
他对我说:“出不去的。我知道你想啥,出不去的。”我顾左右而言他:“伤口绑太紧了。”他帮我松绷带。我将头靠在墙上,看着死啦死啦的狗在院子里逡巡,它才是我们中间最不茫然最有自信的家伙。我们回到了家,收容站,虞啸卿要求的不会损及军威的地方。
我们转着圈,以为走了很远,最后却踢到绊倒过我们一次的那块石头。因为和大官聊过,阿译在死啦死啦被逮走后成了新闻发布官,他说被骗了,死啦死啦不是团长,连中校都不是,只是个烦啦一样的中尉。烦啦是二十四岁的中尉,死啦是三十四岁的中尉,可说毫无前程。
我们被零碎运到缅甸时,虞团已经回师,而那家伙胆大包天,一个中校死于日军炮火下,他扒了人军衔开始发号施令。死定了,军法从事。上峰大度,不予追究我们这些盲从者的不辨是非,但南天门上的仗与我们无关,固守江防力挽狂澜这样的壮举自然与没番号没主子的溃兵无关。
死啦死啦的狗踞坐着,看着我们。我几乎有点儿受不了它的眼光,它看我们的方式像郝兽医一样悲伤,但因为它是一条狗,又带着死啦死啦看我们一样的促狭和挑剔。我转开了头:“那家伙长了一脸害人相,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他会害死我们。
”丧门星茫然地抬头:“谁?”“你说是谁?”丧门星大悟地表示同意:“喔,那家伙。”我们骂着他,可我们并不觉得愤怒。我们不愤怒却一直骂着他。阿译被郝兽医缠着问死啦死啦的事情,忽然就没来由地骂:“死剁头的!
他妈的!”阿译骂人是件稀罕事,而郝兽医没怎么着,那边火气正大的不辣倒很警惕:“你骂谁?”阿译说:“你说是谁?本来打这么一仗,你上等兵不辣至少升到中士!”“……喔,他妈拉巴子的。”不辣也骂了一句。我歪着头,看着大门发呆,哨兵泥蛋和满汉终于学会把我这种长期的凝视当作无物,但他们的心理素质也注定了我的举动对他们永远是个煎熬。
迷龙的门终于开了,开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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