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譬如最大的麻烦来自眼前,虞啸卿只给了四个小时,在黎明来临前他不想虞师防区里再有一个日军。祭旗坡几乎就是悬崖,所以一度被虞啸卿放弃设防,下边的江滩也窄得要命,实际上我们是在涉着湍急的浅水摸向那片日军窝藏的乱石。
我们没有用任何照明工具,以免成为南天门上重火器的靶子。但这瞒不过我们要摸的日军,乱石后边轻响了一声,黑漆麻乌中你也根本看不清什么向我们飞来,然后水花炸开,一个最晦气的新丁倒在水里。三八枪子弹的尖啸从我们中间划过,我们卧倒在浅水里,迷龙用机枪扫射半淹在江水里的礁石。
我看见死啦死啦伸手在狗肉头上拍了一下:“狗肉,上。”狗肉溅着水花,几乎与迷龙射出的弹道平行,悄没声便消失在乱石后。我低声说:“……开什么玩笑?!”死啦死啦没空答理我,反手把不辣刚拔在手里的长柄手榴弹给抢了:“上刺刀,上。
”这时候他说了算,我们都爬起了身,一边跟没了腿的水流较劲儿一边上着刺刀。本以为会是惨烈的肉搏,但没跑两步我们便叫乱石后传出的惨叫、撕咬和一头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低哮声惊着了。我们很难相信那来自我们早已熟悉,天天拍着打着玩儿的狗肉。
死啦死啦第一个纵身上了乱石,对石头下用毛瑟枪打了一个点射,惨叫声停了。丧门星也抡着大刀片爬了过去。我玩命地爬那块滑溜石头,抬头时狗肉正好从那边纵身上来,我几乎把脑袋顶到它的嘴上,那张嘴喷吐着热气,带着血肉和日本军装的碎片。
我手脚发软,又掉回了水里。死啦死啦不开枪,那个日军也只能再多叫几秒钟,他的刺刀都被狗肉咬弯了。想到天天和这么个家伙形影不离,同屋而寝,我觉得身上的毛孔都在哔啪地炸开。已经被我们攻下的凹崖下有三具日军的尸体。
最新鲜那具身边有三支步枪和一堆手榴弹,腿上的一处伤口已经包扎过。有两个是我们从上边扔手榴弹炸死的。这个大概是炸伤了,拖不动,留在这儿咬我们一口。我们的面色都很难看。虞啸卿下死命令时我就在担心这个——日军并没窝在我们脚下等着玉碎,他们想活,谁都想活,他们已经没入东岸的茫茫山野。
做蟑螂或者做野狗都得活下来,虞啸卿就再也无法说虞师防区无一日寇。死啦死啦现在跳到怒江里也洗不清,甚至他在我眼里也不那么清白,至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死日军,而忙于打破我们安逸的异想天开。死啦死啦抄了点儿江水,冰自己的脸,大概想到还候在上边的虞啸卿,他已经又脸颊生痛了。
我小声地说:“追击吧。”死啦死啦点头:“嗯。追击。分四队。我一队,你一队,迷龙和丧门星带一队。”迷龙催促道:“走啦走啦。”死啦死啦嘱咐他:“追到了不急打,先咬死。等援兵。”他们开始张罗和分队,我看着这茫茫黑夜里的活人和死人,忽然有些茫然。
我说:“那两个死人的左手都被砍掉了。”死啦死啦不解地问:“怎么啦?”“被没死的带走啦。他们好像觉得这样子魂就能回家。”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带走了他那队人。天亮时我们只杀死了五个,四个小时早已过去,四个小时是虞啸卿给的时间。
我们疲惫不堪地从山林里进入我们的壕沟,新丁们还在挖,表情里带着真正的恐惧。我们比他们稍好,因为在这个晚上,我带的这队人已经经历过真正的死亡。壕沟里停放着一具尸体:我们的某个新丁,一块破布盖在他的身上,但不能盖掉他胸口的一个刀孔,血已经浸透。
我们沉默地从那具尸体边经过。一个逃晕头的日军跑上了我们的阵地,给一个昏昏欲睡的新兵来了一刀,然后逃之夭夭。他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但这形同给虞啸卿扇了一耳光,因为此时虞啸卿正在阵地上,等着我们的回音。交通壕边挤着一众人,迷龙和丧门星他们都已经回来,我挤进去。
虞啸卿正在对垂头恭立的死啦死啦大发雷霆,他手上挥舞着一柄带血的三八枪刺,我不怀疑他会给死啦死啦来上一刀。虞啸卿吼道:“现在,这把刀被你插在我的心口了!”死啦死啦低着头,那不表示他同意:“谈不上刀,顶多算根刺。
日本兵极注重保全武器的,杀完人连刺刀也扔下了,他们已经全无斗志了。”“头抬起来。”死啦死啦抬起了头,他可真不像个军人,一只手护着被抽过一记的那边脸,至少不要两次全打一个地方吧?虞啸卿喝道:“手放下去。
”死啦死啦很无奈地放下了手,看来就是同一个地方啦。虞啸卿瞪着他看了很久,已经不是生气啦,而是冷漠、鄙视、奇怪,甚至还有某种已经过去了的友谊。虞啸卿对死啦死啦并不像对别人那样的,如果像对别人一样,我想三两个死啦死啦也早已毙啦。
“你自生自灭吧。你和你的虱子们。”说完,他走了,他已经不再愤怒了,因为早已出离愤怒。何书光几个以同样的冷漠跟在他后边,但那种冷漠并不太持久,因为何书光半截子想起他的另一个主人:“副师座,走啦!”我看见唐基搭着阿译的肩,从交通壕后边漫步过来,这边有多紧张,他们那边就有多融洽。
阿译的脸通红,洋溢着幸福的光泽,我想他就算撞见他死了的老爹,怕也就是这种表情了,不,我觉得他和他老爹并没这么亲密。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要说那么久,我们在江边和林里奔命多久,他们就说了多久,我只知道我们最近做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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