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狠一拳砸在小蚂蚁的脸上,下边紧跟着一脚。我们欣喜若狂,十七八个拳头一起举了起来:“揍他妈的!”“我早想啦!”死啦死啦大叫:“都滚一边儿去!老子自己的事,自己料理!”壕沟里一片人头涌动,狗肉狂吠大叫,死啦死啦殴打着一个被我们推来搡去的小家伙,还要不时抽出拳头来,给某个忍不住对小家伙放了黑拳的家伙予以痛击。
作为一个杀人无算的沙场油子,半个他也能把那只激动起来就要背过气去的小蚂蚁收拾成末。我们唯一奇怪的是,他到此时才祭出拳头。小蚂蚁站在我们的阵地口儿,眼窝青着,嘴肿着,鼻血流着,一边抹着,还一边对我们深深地鞠下一躬:“谢谢。
我错啦。幸亏你们提醒。其实我来滇边,本来是想去沦陷区打游击的,但是我又怕,因为那边特别难。现在我明白啦,难的地方也是中国地方,得有中国人在。”不辣说:“吹牛皮哪?你做了鬼就过得去。”小蚂蚁认真回答:“只要真想去,总是过得去的。
”迷龙抢了新丁的枪,拉了枪栓:“你个枪崩猴。”小蚂蚁又鞠了一躬:“谢谢。”然后一路蹒跚着下山,还在山路边摘了片树叶,擦他流不完的鼻血,我们在后边笑得哄哄的,不辣捶着我打跌。死啦死啦绷着脸咬着牙在那里站着,不停呼气吸气,我都有点儿担心他抢了迷龙的枪来一下子,还好,他一直站到那只小蚂蚁的背影都在山路上消失了也没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妈的小王八蛋,忘了我正事。”迷龙乐:“有屁的正事。你要上去号两嗓子?”死啦死啦茫然了一会儿,听着横澜山的鬼叫——战壕外的事情差点儿被我们忘掉了。“我是要号两嗓子……我东西呢?”他说。
“啥东西?”死啦死啦也不说,推挤着我们好回去阵地:“我东西呢?”死啦死啦终于站在一个防炮洞外不动了,就是他刚才架梯子的地方,这个防炮洞挖得比较讲究,有支撑点还有窥视孔,它有时也做我们的观察哨。他指了指:“就这个吧。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炮拉到他说的定点上。射击孔是现成的,我们按克虏伯的意思把炮管子从那里支出去。克虏伯摸着他娘的炮,舍不得走。死啦死啦盯着那炮,也没要走的意思:“没光瞄,你怎么瞄?教教我。”克虏伯这会儿是沉默是金的行动派,二话不说,打开炮膛的身手以他那躯体来说也堪称利落。
他从炮管里瞄着,一边摇着射界。死啦死啦看着:“能准吗?”“好在也不远。”死啦死啦说:“你给我瞄住那个看看。十一点半那块,嗯,瞄那丛草枝子。”克虏伯不含糊,摇几下就瞄住了。死啦死啦看了看:“瞄好啦?准啦?
”克虏伯自信地回答:“好啦。我瞄的没跑。”“我没摸过炮啊。你装个炮弹我看看。”他是这样的谦虚而好学,以致我们任何一人都没去想他到底想干什么。炮弹是现成的,随着炮拉过来的一箱,刚才也被新兵蛋子一并搬在旁边。
克虏伯手脚快得很,拿一发,往炮膛里一送,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已经拉上了栓子:“这就好啦。现在一拉就打刚瞄的那点啦。”“拉就打呀?”克虏伯说:“嗯哪。”一只手抓住了炮栓上那绳子,死啦死啦笑吟吟地看着我们:“一、二、三。
”迷龙问:“干啥呀?”“干这个。”说完死啦死啦猛拉了一下炮栓。我们的那处窥视孔——现在的炮眼猛震了一下,把盖着做掩蔽的枝草都给冲得跳了起来,一发三七战防炮弹,经过死啦死啦的嘴和克虏伯的手,从炮眼里猛吐了出来,飞向对岸。
西岸和平了许久的日军同样放松,没有人开枪,至今也没有人开枪,只有死啦死啦开了一炮——而死啦死啦开炮的时候半个小队的日军正在自己的阵地之外,在何书光的手风琴伴奏和来自工事里自家人的乐器伴奏下拉着手跳圆舞。
那发用来打坦克的炮弹径直钻进了死啦死啦指点的那丛枝草,克虏伯形容得没错,像钻豆腐一样,枝草下的小土丘立刻开始爆炸,那就不是一发小口径炮弹能做到的啦——那一炮似乎引爆了一个小型的弹药库。一片哑然。即使在我们数千人齐骂了一声“竹内连山,你妈巴羔子”之后,我们这边还要传出哄堂大笑,但这回是真正的两岸一片哑然。
然后日军阵地上的那半个小队哄的一声,顾头不顾腚地往工事里钻。我们面面相觑。死啦死啦大叫起来:“防炮啊!快钻洞啊!”我们顿时就炸了窝啦。我们在战壕里推着搡着,钻着哄着,钻进这个掩体觉得不够踏实又跑进那个防炮洞,跑进一个防炮洞发现人太多啦又跑出来。
死啦死啦是一早看好地方啦,找个洞子一钻,抱着狗肉不让出去。他冲着我们哈哈大笑。现在是没人有心去看横澜山啦,如果有人拿望远镜去看,就会看到悠哉游哉的何书光往地上一趴,然后头先脚后地拱进了那边的工事里,过一会儿他又冲了出来,抢回落在外边的手风琴以及踢掉的两只鞋。
我们在战壕里狼奔豕突,我终于觉得死啦死啦一直和我共用的防炮洞还算踏实,拉着郝兽医迷龙几个一起拱了进去。炮弹集着火在我们的阵地上打着鼓,横澜山还好点儿,我们的阵地可全是土挖的,最多支个木架子,很多坑道都被炸塌了,新兵蛋子现在反而不鬼叫了,反正炮弹也砸下来了,他们得忙活着从坍土下边刨人。
我们蜷在这个最大号的防炮洞里,它同时兼作前沿指挥所和团座大人的住处,死啦死啦、狗肉、不辣、丧门星什么的也已经加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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