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衣服,洗干净了,挂在那儿。我满意地研究着她补上去的补丁。我知道我又在干促狭事了,我把我那套不会再穿的破军装拿出来,在墙角的丝瓜藤上布置成一个人形。这个不难,难在我还要让它弯腰鞠躬,做出一副绅士相。我拿纸板画了张脸,并且为它戴上帽子,我把它画得笑眼眯眯的,我不知道那像不像我。
搞成了之后,我就和它站在一起,对着仍未开启的院门,用和它同样的姿势扮演一个纹丝不动的稻草人——我竭力模仿它的表情,甚至试着用手把眼睛扳成一个笑眯眯的样子,但是那更加狰狞。我的脸我自己知道,很多的戾气,太多的愤憎,我很想做——但我从来不是——一个会用眼睛微笑的男人。
我放弃了,冲着那个人形汪汪地吠了两声,然后去修小醉家的烟囱。它上次被我卸下来就再没装好,听说后来导致小醉做饭时炊烟一直往她屋里倒灌。然后我又一回翻小醉家的墙,不过这回是从里边翻出来,把自己蹭了一手一脸的油烟。
我落寞得很,于是吃饱了撑的又回去敲小醉家的门。奇迹当然不会发生——我刚从里边翻出来的。我在门外又踱了两圈,然后悻悻地叉着手离开。我的团长给了我足足八个小时,不可谓不宽绰,可我和我父亲斗了五个半小时的气,剩下两个半小时我跟自己玩儿——我是我知道的最晦气的人。
我戳在禅达的主街上做一根桩子,街对面是虞啸卿的几个手下。真难得,他们大概在聚餐。张立宪、何书光、余治和李冰四个刚吃完饭,从一家馆子里出来。他们比我们有钱,凑凑份子就在馆子里吃得起饭。作为老大,张立宪还是永恒地扮演着玉树临风,何书光就放肆得多,掐着余治的脖子,抢后者嘴里叼着的一块棒糖。
我一直认为李冰是最阴鸷的,果不其然,他第一个看见我,并且第一个指出了我。张立宪嫌恶地瞧了我一眼,他当然不会瞧得起炮灰团什么都混在一起穿的军容。何书光一定是他们中间最爱打架的,他把一口唾液飞过了半条街。
我往后退了半步,彬彬有礼地让半口唾液垂直地落在自己脚尖跟前。何书光挠了挠头,确定那是个巨大的侮辱。余治跑向一根棍子,但被何书光一脚踢了回来——可不,对付个瘸子哪儿还用得上任何器械?张立宪不屑于动,拿手指头轻轻弹着永远挂在腰上的一柄七九刺刀,尽管我从没见过他使步枪。
正走过来的那三位一定够把我好好收拾一顿了。一辆卡车横在我们中间,我等的人来了。阿译坐在副驾驶座上,迟疑不定地看看那边又看看我,好在我不指望他。死啦死啦的吉普车从卡车后抄过来,他没下车就冲我嚷嚷:“你待错地方啦。
”我厚颜无耻地笑了笑:“我爹不要我啦。”他乜斜着我:“听说你在城里有个女人?”我只好瞪了眼多嘴多舌的阿译,那家伙正瞧着虞啸卿的精锐们发呆。张立宪摘了何书光的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让那个近视眼的火暴小子只好跟着走人。
今天没架打啦。死啦死啦问我过得是否痛快,我伸了个懒腰,跟他说痛快死啦,然后看着他要回的东西,问:“就到手这么点儿?虞师座真大方。”死啦死啦说还有惊喜。我往那辆卡车上看了看,没能看出任何惊喜,那不过是辆卸了货就要回去的卡车,又不是坦克。
但死啦死啦认为说不定炮灰团哪天就成了坦克团呢。我悻悻地回道:“就算天上掉坦克下来,我还怕你被砸死。”死啦死啦笑着让司机开车,我们回祭旗坡。我们小小的车队驶向河上的小桥,这里是禅达人的洗涤和休憩之所,现在在洗涤的妇女和在水里扑腾的孩子中间又加上了满身疮痍的伤兵。
一个眼睛受伤的伤兵呆呆地看着我们。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透过包得密不透风的双眼看见外边,但他在浅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向我们走过来,那样子好像他没有两只眼睛还能去西岸再大战三百回合似的。然后他摔倒了。爬起来后,他抓着一条绷带愤怒地大叫。
那种绷带是清洗了以后还要给伤员再用的,他手上抓的那条从上游拖下来,足有十几米长,刚才缠住了他的脚。那个祸源从一大堆还没洗完的绷带中站起身来,忙着来解救这条她无心中网住的大鱼。那是小醉。伤兵听见年轻女人的声音也就不再骂了,茫然地被他的耳朵指挥着眼睛。
我手忙脚乱地往车下跳。为了过桥车速和步行差不多,但是我跳不下去——死啦死啦从后边揪着我的皮带。我挣扎着说:“我要下车!我告假!”“不准假。我用得上你。”我恨恨地说:“你存心的!”死啦死啦说:“看见啦,她看见你啦。
威武一点儿,你丑态百出的。”我知道我不好看。我们俩都在后座,我两条腿吊在车外,屁股还在车座里挣扎着,像一把坏了的折刀。小醉看着我,我连忙挣起来,只要我不下车那家伙就会放手。我站直了,把着枪架。车就要上桥了,她在桥下。
我看起来很高大。我冲着她喊:“我回阵地啦。我去过你家……”她喊回来:“我不做啦!”我哑然了一下:“……什么?”“我不做啦!我那天跟你说了我是做什么的,我跟你说就是我不做啦!”我忽然想起来了:“我……我去过你家,你进院子的时候不要被吓到!
是我干的!”“你听懂了没有?”她又问我。“我……”车上了桥就驶得快了,很快就把她甩在河那边。我嘴上支吾,但还是那么英武地站着,向她挥着手——因为她一直看着我。死啦死啦坐在那儿,脚很欠地踢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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