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看了看内部结构,什么也没说,放在一边继续对付第二支。麦克鲁汉拿过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枪膛内部,摸出几指黑,又用枪通条捅进去一块白布,拽出来便成了黑布;他放一边,什么也没说。那支枪是不辣的,不辣也不知好赖,拿回来,笨手笨脚地装,一边还要去地上捡崩飞的零件。
两个美国佬还是什么也不说,专注地拆第二支枪。第二支是迷龙的捷克式,装拆复杂得多,柯林斯的动作仍让人觉得他摸ZB26摸了一辈子了。他拆开,看了看,表情比较木——或者我该说,我还没见他这么严肃过,即使在被打的时候。
迷龙还在一边唠叨:“熟了你说话,有话你直说。癞皮狗不是吗?你会说的。”鬼知道柯林斯听懂了没有,但他就是不说话,只把那支捷克式推给麦克鲁汉。麦克鲁汉刚擦净手,这回再一摸,好,一手黑了,枪管他闻了闻,都不用试了,推在一边,然后跟我说:“请告诉你的指挥官,我想看他的枪。
”死啦死啦是我们中间佩枪最多的家伙,没二话,汤姆逊、毛瑟二十响、柯尔特——虞啸卿给他团长职位时就把柯尔特给他了——一支支放在桌上。柯林斯在讶然中开始他的拆卸工作。麦克鲁汉问我:“他为什么让自己像个劣质电影里的暴徒?
”我转向死啦死啦:“问你干吗挂三支枪。我能不能告诉他,因为你其实是个暴发户?”他倒严肃得很:“多一支多个保险。我惜命的。”我又转向麦克鲁汉:“因为他在和他的命运抗争。”麦克鲁汉只翻了我一眼,没管这些鬼话连篇,开始检查死啦死啦的枪。
好不到哪儿去,照旧是污迹斑斑惨不忍睹的玩意儿。麦克鲁汉再也没说什么,离开了桌子,柯林斯愣了一会儿,跟了过去。我们很讶然。死啦死啦在桌边装好他的三支枪,一边看着那两个美国人在他们的帐篷边低语什么。死啦死啦问我:“什么意思?
就收工啦?我以为他们要把全团的枪都拆巴一遍。”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挑几支抽验,只是抽验。”但是麦克鲁汉和柯林斯开始收拾东西,这回麦克鲁汉居然都开始亲自动手。他们迅速地收拾着那些让我们眼花缭乱的什物,装车。
柯林斯挤过我们中间去拿他们的折叠桌子,迅速但有条不紊,连一张桌子都不放过。迷龙追着问:“癞皮狗,啥意思啊?”我也问柯林斯:“全民协助,你们要干什么?”他抱着桌子,转过身,想摊手也没法摊,只好给我们一个沮丧之极的神色,然后把桌子也装上了车。
他们迅速为他们的什物盖上了雨布,挂好了固定绳。柯林斯上了司机座,而从方才就一直忙个不休的麦克鲁汉终于停手,走向我们。“先生们,再见了。你们曾为了一个笑话般的理由攻击我们,我未失尊敬,而且我又有了一个中国式幽默告诉我的妻儿,那会给他们带来欢乐。
可我爷爷有一支古老的皮夏利火枪,他八十七岁了,从没做过战士,但他的枪和你们拿过来的垃圾相比,就是淑女和……怎么说?癞皮狗。”——最后一个词他是用中文说的——“你们和日本子弹的间隔只有你们的武器,然后是你们的衣服,然后是肉体。
因此我觉得这无关枪械常识,而是散漫和对自己都无责任之心。永别了,先生们。我深信在这场战争中你们已经输定,就像坚信我们已经赢定。军人必须渴望胜利,而和你们在一起,我宁可去睡瓜达尔卡纳尔的烂泥。”我在他的长篇大论中气结,目瞪口呆,而他掉头上了柯林斯已经发动的车。
柯林斯不无遗憾地瞧了我们一眼,扬长而去。死啦死啦着急了:“他说什么?翻译官?——翻译!”我翻译:“我们邋遢得让他觉得无药可救——不是武器陈旧,而是态度,连他八十七岁的爷爷都可以拿十七世纪的古董枪把我们打败,因为他爷爷认真并有尊严。
我们散漫、没责任、不需要胜利,他不要和我们在一起。简单点儿说,三个字,癞皮狗。”死啦死啦不用听见那三个字已经暴跳如雷:“车呢?我的车呢?!”我没法不担心,因为他一边在找他的车,一边往枪套里塞着他的枪。
他是气糊涂了,他的车就停在卡车旁边,只是司机从车底下钻出一张油污的脸:“坏啦,在修。”但是他蹦上了卡车,卡车上的货还没卸,那些武器本该在验完枪后再派发。他愤怒地大叫:“开车!我是团长,这是命令!”没人要违背这么一个疯狗般的家伙,司机发动了车。
我赶忙跳了上去,攀在驾驶室旁边。死啦死啦把他的冲锋枪扔在一边,撕开了让他觉得憋火的两个扣子,扣子飞崩在我的脸上——我难得见他如此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