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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4/8)

:“麦师傅不下车。中国人喜欢猜谜,但美国人不是。麦师傅想去看你们到底做什么疯狂事。”我吓唬他:“你会做噩梦的。”“我早已在噩梦之中了。”死啦死啦挥着手让我上车,那表示他认同麦克鲁汉的同行。我嘀咕着上了车,车启动。

我看着车下,阿译正带着几个家伙把枪没擦干净的丧门星拖出来施以惩罚,惩罚是剃光头发。但掀开丧门星的头盔时大家有点儿哑然,那家伙本就是个秃子。阿译只好为了新制度拿个推子在丧门星的头上干划拉,一边呆呆看我们。

我悻悻地咒骂:“那家伙转身第一件事就是卖掉我们!”死啦死啦说:“那是没错。可只要动动手指他就口吐白沫地追着来。”我不信,于是死啦死啦伸出一只手指,对着阿译招了招。我赶紧拦住他:“你他妈的——别!”死啦死啦兴高采烈地缩回了指头,催司机:“快开快开!

才不要带他!”我们陡然加快了车速,阿译那家伙追了一阵,被越落越远,终于怅然地站在原地。我不想去看他在我们的尾尘里被扔得无影无踪,转头调理我们的枪械。我好像看见我自己。麦克鲁汉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们,美国人念不懂这本经,就算他是个中国通:“你们在做什么?

”“缺德。”我说。这也许是禅达通往外界的公路中我最熟悉的路段,我曾作为逃兵在这里被追捕,我们从西岸返回时也是从这里的山径踏上公路。车停在路边,它已经没法再上我们要去的山径了。我和死啦死啦从车上拿下我们需要的装备,麦克鲁汉也帮着拿一点儿。

死啦死啦搭着司机的肩叮嘱他在这里等着。然后我们走上小径,我几乎能从路面上找出上一次和再上一次留下的脚印。怒江的江湾,这又是我们熟悉的地方,我能找到那个日本人在这里自杀留下的血迹,也能找到我父亲晒书留下的痕迹。

麦克鲁汉一直用审视的眼光研究我们的一举一动,但当我们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做了防水工作后,从水里拽出一根松垮地沉在水下的绳索时,他的审视变成了惊诧。我们把绳结松开,拽出一直泡在水里的一段再重新打结,于是怒江江面上有了一条半浸在水里,无论从视觉还是触觉上都悬乎得很的索桥。

美国人终于明白过来了,他对死啦死啦说:“你从没说过你有过江的办法!这是瞒报军情!”“是我们自己的疏忽。如果费心打听,光禅达人就能告诉你四五条这样的路,马帮道、走私道、土匪道,还有……”但死啦死啦的话被我打断了,我岔话是为了防他说出红脑壳道来:“能过小股人,大队人马和装备想都不要想。

师里要知道,一定是派个敢死队去打他一仗,喊得满天下都知道,然后这条道被日本人封掉,谁都不要玩儿。”索桥已整好,死啦死啦向麦克鲁汉做了个请的手势,麦克鲁汉看看江面又看看对岸,倒退了一步。死啦死啦对他说:“你说我们打不了这场仗,我也想跟我的师长这样说。

你会说中国话,可他听不懂,他耳朵不好使,我该拿什么跟他说?”美国人觉得不可思议,他认为我们是疯子,要看清马蜂窝的构造,就把脑袋伸进马蜂窝。死啦死啦说:“我想用竹竿捅啊。竹竿是你们的飞机,虞师的攻击计划就是照航空侦察做的,不灵啊。

这地方,只好把脑袋伸进马蜂窝。”美国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疯子。为什么指挥官要做这种事情?你没有斥候吗?”“有啊。两个。”死啦死啦说。这恰好是我郁闷的症结,对,就我们这两个。其他人,把南天门放在盘子里端上来,也看不出个态势。

看得来也画不出,字都不识还画屁图。死啦死啦伸手请麦克鲁汉下水,麦克鲁汉说:“我很想去,可这不是我的工作。”“我真眼红你能说这种话,我真想有一天能像你这样说话。”说这话的时候死啦死啦已经把着绳子走向水里。

我随上,回头又对麦克鲁汉说:“麦师傅回去吧,去找我们的麻烦,让他们把该做的做好就行啦。说句吉利的话,你从来不说好话。”麦克鲁汉的话可并不吉利:“疯子在自杀。”“我说了你会做噩梦的。不能说话了,这水太急,淹过肚子就说不出话。

”我说。水淹到了我的胸腹之间,我被冲倒,水迅速没了胸部,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尽力把头挣出水面,盯紧前边死啦死啦挣扎的背影。有时我被水冲得转了向,就透过水浪看见了岸上的麦克鲁汉。他很茫然,转圈,发呆,低声咒骂,但毫无疑问他很快会回我们的营地,回一个他觉得还有道理可讲的地方。

一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拨转了方向。我吐出拍进嘴里的江水,在虚脱中尽量跟随我的团长。我和死啦死啦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漂在江岸边的枯草,脸上涂着从植物里挤出来的绿色汁液。有时我们在岸上爬行,有时浸在江水里。虽然还看不见,但我们能清晰地听到遮掩江岸的丛林里日军清晰的号令声。

我很想钻进林子里给自己找一个掩护。我们像两堆枯草一样,趴在一览无余的光秃秃的江岸上,用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先伸出一个肘子,停很久,再伸另一个肘子,把自己挪出几公分不到的距离。这是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门,也一次比一次更像一个漫长的噩梦。

忘掉路程,往南天门的路程是按公分算的,忘掉其他活物,忘掉生命,忘掉恐惧,忘掉世界,忘掉父母,忘掉小醉,忘掉一切。我是石头,我是杂草,我是枯树,我是腐烂的尸体,我是粪便。怒江在身下流逝,逝者如斯,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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