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弟兄们不惹你是因为知道你很阴很损,好报复。还有,他们也都受了气,你有全团最毒的嘴,他们留张毒嘴好帮他们出气——可就连这你也做不到。”他终于不画图了,那是为了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他拿出面小镜子,开始向我们的阵地上反射月光。
我讶然地看着他:“……你又在搞什么?”“发信号。让克虏伯来几炮。”“他知道我们来这儿?”“他这两天一定是抱着炮弹睡的。”我忽然间怒火中烧,只是失血过多的愤怒实在无力:“我快死啦,你还要招枪惹炮?”他不为所动:“军人死在枪炮声中,死得其所。
”“我不是军人!”“你是什么呢?你不能总在读书人面前装成兵痞,在兵痞面前又扮成读书人。”我们的阵地上开始向南天门喷射炮弹。克虏伯今天一定乐疯了,因为不是一炮也不是两炮,他足足打了五炮,而且第五炮在死啦死啦用月光反射出的指引下直中目标,那个工事里囤积的弹药炸得像焰火一样。
日军终于开始反击了,祭旗坡和横澜山都加入了战团。两岸织出久未有过的火网,我的弥留变得相当灿烂,只是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这种灿烂。我在哭泣,我在这片灿烂中哭泣。而我身边唯一的朋友,正借着这阵炮火标注他遗漏的火力点。
我说:“帮帮我。行行好,说句好听的,我不想这么听着刻薄话去死。”而他因为发现某个遗漏的火力点拍打自己的脑门:“你造了很多孽,跟恶人比不算多,跟好人比不算少。我们都一样。”“我求你。”“你很像你老爹。”“…
…你他妈的。”我骂道。“我喜欢你爹。你不如你爹。”“……你他妈的。”“人之将死,其言也恶?”“……你们都不用记得我!只要你们说原谅我!去跟我爹说,我不该拿枪比着他……我是他儿子,我疯了,世界上哪有拿枪比着父亲的儿子?
”他不肯放过我:“其情可谅。可你做过的最大的错事是你什么也没有做过。”“……你他妈的!”“你要是做了就会原谅你自己了。你原谅你自己了吗?”“……你他妈的!”他看着我:“这就是你人生一世的遗言?三字经?
”“……你……”我说不出话来。他悲悯地看着我,让我在将死之时仍像一条着了盐的水蛭。他终于画完了他的图,收拾进口袋,但他那种看死人的目光让我宁可他回去画图。我哭泣着,觉得我尽了最大的力气,但我不知道在枪炮的轰鸣中我的声音是否还能让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听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说……不要说那句话。”但他就是说了:“孟烦了,你就这么去了。”我瞪着他,也许他真的很伤心,但世界上肯定没有一个人想用自己的死来博取别人哪怕是真正的伤心。他俯身看着我:“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
尘归尘,土归土。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我发现是我在俯视着他,然后发现我飘离了自己的身体。
我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家伙俯在我身上,念着我做了鬼也不知道啥意思的经文。我们阵地上的枪火——多半是那挺马克沁——向我射来。没有惊骇,我一片空虚地看着它穿过我的身体,追随着俯视着它的弹着点。我看见康丫,康丫一切如昔,坐在日军的阵地前沿看着我,看着子弹从他身上穿过。
我仍在升腾,几乎已经升过山腰。我看见了要麻,看见了南天门之役中战死在我身边的袍泽,很多人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是我清晰地看见了他们。我这辈子——不,我上辈子看任何人与事都从没有这样清晰过。我看见他们仍在南天门之上,做着生前的那些琐碎事,行走于日军的阵地之上,南天门、祭旗坡和横澜山的炮火在他们身上和身边毫无意义地穿梭着。
我从不相信灵魂,直到我的灵魂被我看到的东西击碎。我看见我战死的弟兄仍在南天门之上,伶仃于杀死他们的活人之间,生平的未竟之事将永成未竟。他们悲哀地看着我和他们没有两样的灵魂。再无生命的烦恼,只剩下思念,思念我从前视为地狱的一切——苦难、欢乐、酸楚、沉闷、狂喜、绝望、安逸、悲伤、愤怒。
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是以后要永远隔着一条冥河与希望对视——那东西只属于活着的人。我忽然明白我的团长为什么要过一种神经病一样永不安分的生活,在这件事上他没说假话,他真的看得见死人。我飞升过南天门之上最高的树顶,那棵成了碉堡也成了妖怪的巨树。
现在我再也不因它而恐惧,因为我再也不用去征服它了——它将永成我的未竟之志。我随着风飘飞,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在怒江之上,看着我身下的怒江,东西两岸在交织着永无休止的愤怒。几千个枪口喷出的火焰之下,将黑夜炸成白昼的炮火之下,一个活人背着一个死人,在砾石如刀的西岸滩涂上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