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倒了下来。他的手下并没有离开,张立宪几个家伙只是遵从命令闪在他视线之外的门楣两旁。他们扑了上来,速度快得让虞啸卿没能倒在地上,然后一声不发地把虞啸卿抬出了我的视线。我惨淡地笑了笑,看着我的团座。他仍呆呆地看着沙盘,摇摇欲坠。
他从一走进这里就已经摇摇欲坠。然后他摔倒下来,他的脑袋不偏不倚地撞塌了南天门。我冲进院子里大叫着:“救人啊!帮帮我,救救人!”我抓住我能够到的每一个人。他们无一例外地把我的手甩开,甚至是把我推开,我像是一股扰人的空气。
他们视若无睹地忙自己的事,有人夹着急救箱跑开——为的是虞啸卿的郁结而非我那团长的危殆。验证勇气很难,表现勇气就只要对我们同仇敌忾。虞师绷得像弓,今天断了弓弦,没人想他也许救了他们,人们只恨拿走了希望和信心的人。
我被院子里的两个哨兵冷冷地看着,最后我沉默下来。我们也许是全禅达最潦倒的两个背影,都带着重伤,都精疲力竭,都承受着无处不在的冷眼。我拼命架着我人事不省的团长,还要避免他碰到我的伤口,还不想弄痛他的伤口,我们这样离开了师部的大门。
大门口的哨兵用同样冷冰冰的态度看着我们走出大门。但是两个潦倒背影之一的我在微笑,不止微笑,我笑得心满意足,几近灿烂。我对我拖着的这堆烂肉实在是再满意不过了,我唠叨和赞美:“你没说出来,太好啦。十个炮灰团来换南天门,虞啸卿也要抱着你亲嘴啦。
你没说,你真是太好啦。”那家伙在我的赞美中神志不清地呻吟:“太痛啦……痛死啦……”“小太爷真没跟错人呢……总算做对了事,能做你的手下真是太好啦……”死啦死啦只管哼哼:“痛啊……你别念叨啦……痛啊……”然后他就人事不省了。
“你不能这样啊……现在咱们怎么回去?”我狠拍着他的脸颊,“喂,我不会开车!”那家伙死肉般地往下坠。我们好容易蹭到我们那辆连泥带血的破威利斯旁边,但我只能看着它发呆。我的团长躺得很舒服,这也许是我的主观,我不知道一个人晕厥的时候是否还能有舒服与否的感受。
我就很不舒服,靠一只用不上劲的手是拉不了车的。我像克虏伯拖他的战防炮一样,用破布和背带做了一根挽带,挽带挂在我没受伤的那半边身子上。我拄着车上挂着的那支枪,终于有了两个着力点,我用它和我的好腿一起往祭旗坡挣命。
很费劲,可我仍然很高兴,仍然时时露出快乐的微笑,并因为这种微笑回头看一眼我拖着的那头生猪。我满意得直哼哼:“回去啦。回去啦。都不会死。没人要死。”后来我看见了那帮精锐,他们愤怒而茫然地簇拥在街角。我的到来让他们迅速有了焦点,他们向着我指指戳戳。
上天宠爱骄傲的人,给他们一颗永远孩童般的心。我说的不是天真淳良,而是他们永远只顾自己的喜好厌憎。他们爱死了虞啸卿和那个能让他们全体丧命的作战计划,他们有多爱那个就有多恨我们。何书光、余治、李冰他们迅速围了过来,张立宪最后一个慢条斯理走过来,好像他和要发生的事没有关系的样子,但瞎子都知道,他就活脱一个在模仿中长大的小虞啸卿。
余治拿掉了我的枪。他们看着我,愤怒在平静之下。是的,虞师座训导要冷静,于是他们模仿出冷静。何书光说:“师座很少坐,可现在躺下了。”我也很平静,平静而绝望,绝望模仿不出来,那是从心里出来的东西。我说:“要是有个地方可以躺,我们谢天谢地。
”余治说:“拖着你的竹内连山,躺回西岸去。”李冰说:“死瘸子,上回我该就地崩了你。”他们拍打着我的头,拍得尘土喧天,便忙在我的衣服上擦手,然后发现只会越擦越脏,于是改成了用脚踹,还好只是轻轻地踹,以尽可能地表示蔑视。
我只好苦笑,我知道我的笑一定能让他们恼火,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还击。于是踹在我身上的脚重了很多,并且看势头将是十几个人的劈头盖脸。我站稳并且护在那辆推车前,我可不想哪个毛小子去动死啦死啦。我自己也不想挨揍,就指给他们看我的伤:“我受伤了。
”“伤了又怎么样?”李冰忽然开始打官腔,“我疑心你是自己打的黑枪,逃避战事。”眼看又是一顿暴踹,但是张立宪举了一只手:“等会儿!”在这帮浑小子中间,他发话至少顶半个虞啸卿,于是其他人都停住了。他踱上来,研究了一下我的伤口,他绝不会轻手轻脚,但也不会刻意重手重脚,他倒不恶毒。
然后他说:“三八枪,中近距穿透——是打日本受的伤。别碰他的伤。”“别碰我团长。”我说。“我们不碰没知觉的人。”他说。“那碰啥?老子是不是还要请他吃顿饭?”何书光问。“不碰没知觉的人。不碰伤兵——只要他是和日军作战负的伤!
”张立宪一嗓子把所有人喝安静了,然后讥诮地看着我。我不寒而栗。那是骄傲,不是怜悯。那是自夸,不是同情。我的团长躺在推车上,他们没有去动他,真没有去动他。我被十几只手乌乌匝匝地推跪在尘埃里,我的手被毛毛躁躁地缠上了。
行伍之人,身上除了刀就是枪,几把刀在我头上纵横捭阖,把我本来草窝一样的头发割成了狗啃;几把刀在我身上大刀阔斧,把我的衣服割作方便扯掉的破布。他们做这些勾当的时候还真够小心的,尽量不碰到我的伤口。我忍耐着,从人腿纷沓的空当中看着我的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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