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说一句,我以后不会叫你们同袍,我会叫你们难友。一块儿坐牢的才叫难友,你我就是同坐一座牢房,同挨共同的磨难。”他看也不看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效果,估计他也不想,而是向虞啸卿一伸手,“师座那边请?”虞啸卿绷着脸说:“站起来说话可好?
”“师座有时也该试试这样。很放松的。”虞啸卿看起来又想笑又想一脚猛踹过去:“我已经试过了。”“那个不算。人是最容易心口不一的,那时候只怕心里绷得更紧。”虞啸卿也真就不轻不重地一脚踹过去了:“你给我起来你妈妈的吧。
”他们两个走开,肩并着肩,瞧起来恨不得手拉着手——当然,那永远不会。炮灰们和精锐们面面相觑地互相瞧着,这种面面相觑会让双方都不自在,大家最后选择把眼睛掉开,该没话的还是没话,该不融洽的照不融洽。我还躺坐在地上,蜷在那里,茫然于自己的心事,自觉到了绝路是一个让人很易投入的想法。
我茫然着直到死啦死啦过来。他问我:“怎么还在这儿?”我瞧着虞啸卿也已经过来,连忙爬将起来。他又问我:“去寻短见吗?”我说:“我换个地方。”“你有多想去?烦啦,你说不想的事情其实就是特别特别想,你总在说人往低处走,水往高处流,哈哈,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你自己也知道——所以,你有多想去?
”虞啸卿在他身后,几乎没什么兴趣地看着我:“他不行。”我也说我不行。死啦死啦说:“你有完没完?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我看着他:“你……你不要轻佻。你也有毛病,也是一身的毛病,我看着你过来的,你过来得一点儿也不轻松。
”“我有毛病,可和你不是一回事。我一身的毛病,是身上的身。你的毛病,你听清楚,是人生的生,听清楚啊,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我有了,就改,我改了就好。你一个没改,又来一个,两个,三个,有人像你这样活的吗?
你有完没完?”死啦死啦问我。虞啸卿一直离了点儿距离,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我觉得他像在看猴戏。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或者死啦死啦的嘲讽,哪一个更让我生气。我就知道,这两人一旦接近,便会如胶似漆。看着他们唱双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俩都将触到一种别样的生活,从此与我们远离。虞啸卿对着师里的人和炮灰团的人一起大叫:“走不走啊,列位?不用试啦,一试就不灵光。”我不得不说,劣质模仿。但是有效,他的人和我们的人无声地又站成队列,尽头是张立宪,他对着那个我们方才作拳拳到肉之搏的洞口。
“没用的。你别搞这套。”我对死啦死啦说,一边默默地走过去,站在张立宪之前。虞啸卿在我身后向死啦死啦递送一个疑惑的表情,而死啦死啦以装没看见作为回答。又一次在漆黑中的摸索和拱进,这一次安静得出奇,没有推撞,没有后一个人对前一个人的咒骂和威胁,甚至饱以老拳,只有手掌膝盖与桶壁的摩擦、枪械的磕碰,还有就是喘息——每个人压抑的喘息,还有我无法压抑的喘息。
然后又到了,我的脑袋撞到了前方的桶壁。我停下来,我的喘息在别人听来都像是风箱,在我自己听来就像是爆炸。张立宪撞到我身上后就再没使劲,只是停了一会儿,我想他在提心吊胆地等我爆发。“我……”我的声音干涩得不仅吓到我自己,也吓到了所有人,往下我的干咽声也吓到了所有人,“…
…我没事。”张立宪问:“到了吗?”我答非所问:“……我没事。”我想我倒更像在欺骗我自己。迷龙的声音嗡嗡地传来:“别怕他。老子们在你后边。”何书光的声音嗡嗡地传来:“还要打吗?”不辣说:“等打完仗。”那就是不打。
他们安静着,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我能做到的就是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声小一点儿。张立宪小声地提醒我还没换衣服。我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我知道他们也在解自己的衣服扣子。这回要求奇数式的人出去时和偶数式的人互换衣服,很幼稚,但是我知道我的团长心里一定在想:你以为这样不能咋的吗?
你们错啦。张立宪平静地等待着我,但是压抑着他的不耐烦。我们摸索着递过去自己的衣服和身上披挂的零件。他跟我说不用急,我告诉他没有急。我终于学会了不再尖叫和发狂,学会了从泥浆一样的黑暗里榨取每一点儿空气。
四川佬再没捅我一个手指头,只是轻蔑地等待。他和他们沉默地听着我溺死,如果没死我就能活过来——炮灰团和虞师精锐们终于同呼吸了,尽管同得非常无奈。我们忽然听见死啦死啦在喊什么。甬道虽没他吹的几华里,总也有几百米,声音传得嗡嗡的倒像发洪水一样,你很难从洪水中听清什么。
迷龙问:“又嚷嚷啥玩意儿?”不辣说:“听不清。不晓得又搞什么鬼。”然后再没有喊声了,传来的是爆炸,急促的爆炸。连一个人在甬道口的喊叫在这封闭空间里传来都像潮水,爆炸传来……就只会像扩大了十倍的爆炸,它不光冲击耳膜,还冲击血管和神经。
“他在……”张立宪把问话改成了忍无可忍的大叫,因为不叫就无法听见,“他在放机关枪吗?!”迷龙也大叫:“是炮仗!——老子们听过!”何书光疑惑道:“他是不是疯了?!”不辣说:“废话!”然后是巨大的一声,让我们觉得骨骼都快要散了架,如果不是我们每个人都像是卡在汽油桶里边,一定要有人被冲飞了。
一个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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