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让她看到我这样的表情——实际上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见过我这样神憎鬼厌的表情。那家伙壮怀激烈,入骨缠绵,他要养她,要娶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好。他要带她回他们的四川家乡,这事死跛子办不到,他是她的哥哥她的弟弟,她的丈夫她的情人,哦,他什么都不要,只是要把他未知的全部将来在十分钟内全部许诺掉。
门外的那个家伙已经是倚着门框,语无伦次地在哼哼:“我晓得,你不会要,你总讲凡事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就差讲你喜欢没衣没食天天没着落,喜欢个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的男人,喜欢跛,不跛你还不要……你也没啥子好的嘛。
还这么一意孤行,最后你就好跟个跛子扯蛋……看得老子着急……”然后他扒拉着门前的野草与土砖,本来就如丧考妣的,现在终于开始哭号起来:“我要死啦,我要死啦。我不怕死的,可现在有个挨球的,一天十七八趟让你看自己怎么死,我就没搞头了。
我不能带你回四川了,我晓得你也没答应我去,我答应你的事都作不得数了,我晓得你也没求我,是我自己答自己应。我们要去打仗了,打南天门,我一定是死的,我们打头先的都是死的……”那家伙一边哼唧,一边在身上摸索。
我听着来自那家伙的哭诉。小醉看着我,看着门外声音飘来的方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耸耸肩。那个塌了架子的硬家伙就是一摊泥,那摊泥发出泥的哭诉:“……大后天你能不能起得早一点儿?大雾天,可你听得到南天门高头爆炸,那里头有我发的声。
我是最早发声的,最早发声都要死的……”我接着他的话说:“……再说你就要不发声地死掉了。”小醉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骂张立宪小王八蛋,她也顺着我跟着骂小王八蛋,但那并不能让我快乐多少。我瞪着院墙,如果我的目光能高过院墙,就能看见院门外那个向来自命虞啸卿第二,现在却在一个土娼门外蜷作一团的家伙。
如果再高一点儿,就能看见那个垮在院门外的家伙在浑身上下摸索着自己的所有:纸币、银元、钢笔、手表。他把抠出来的一块土砖放在自己肚腹上,抽噎得丢尽了面子。我们没费太多的劲儿去说保密,因为知道这事的人都是冲在最前的人,哪怕只为惜自己的命也要在嘴上挂三把锁,可有个贱人半个磕巴没打就把他所知的秘密抖个干净。
不奇怪,他的整个世界都当给了他奢望的一滴眼泪。他得手了,小醉在哭。他赚翻了,赚到的可不止一滴。我瞧着小醉。小醉看着我。我尽量让她看到我不在意,可我知道从那家伙一发声我便再难掩藏我的悻悻。那家伙还在那里哭诉加哼哼:“…
…你要是耳力好,就听得到我发的声。我扛的是巴祖卡,哦,你不晓得它是啥子,你只要晓得它发的声。嘭——嗖——空通。蛮好认。”那家伙开始做一个忘却了台词的口技演员,“空——哧——轰通。搞不好是。轰——嘶——通空。
也有可能……记不得了。那东西声音好大,每回我这个扛着它的人想听倒听不清。”我没法不笑出来,而小醉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脸上还挂着那个恶毒的笑容。她问我:“……你是不是也要去?”我再也笑不出来了,僵住了。
两秒钟以后我发现我冲出了屋门,五秒钟以后我发现我正在打开那道上了闩的院门。我打开了院门,而我们那位高傲的骄子正高撅着臀部,背着门弓着腰在做什么。我一脚飞了过去,他扑倒,用土砖压好的钱币和细软散了满地——那就是他刚才在忙活的鸟事。
我看了一眼散作一地的东西,确定那是我不可能留给小醉的——即使我不用照料我的父母——这个发现让我更加怒火中烧,于是我迎对他甩上去的一个耳光也更加理直气壮:“是嘭!嘶!空通!孱蛋头!”他迅速地反扑了上来,那是第一反应导致的勇气:“挨球的瓜娃子!
”“来呀来呀!到时候没空打了!”我说。那家伙胸有成竹地把拳头捏得嘎巴响,那是,他至少有和迷龙打平的能力:“铲你还用不到刮耳屎的时候!”我喝道:“师座说泄露此次军机是什么处罚?!”那家伙愣了,我正好冲着他送上来的脸一个大耳光甩了过去:“你把我们连骨头卖得干净,就为一个永远瞧不上你的女人!
”他张嘴辩解:“我不是……”我管你是不是呢,反正我趁着他心慌意乱,巴掌一挥就又赚到一个:“玩你个川猴子的罗曼蒂克!你当我们去干球毛?——去死!”“罗什么……”什么他也罗不出来了,因为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顶在墙上:“去拿这条小命拼死,大人物!
你当你死成骨架子还一表人才么?大家都是土坑下的烂肉!你拿堆隔几天就要烂完的仪表堂堂来这里卖?你的资本?小娃娃你没格来赚活人的眼泪!骗子!因为你跟我一样,都他妈的要去死!”他没反抗,尽管我快把他掐死了但他没反抗,他只是伸出一根大拇指,往旁边指了指。
我往旁边看了眼——真难为他,被我掐得都翻白眼了还注意到小醉已经出来了,站在院门里呆呆地看着我们。然后他拍了拍我的手,那是希望我把他放开。我放开了,那家伙咳了两声,整理他的衣领,随着他一起恢复的除了他的喉管,还有他在一个心仪女子面前说死不倒的骄傲。
“一死以谢。带我去见师座。”他说。我又一把掐住了他,存心把他刚整好的领口又撕烂了:“请!你和你的师座!”然后我猛地把他推进了小醉的院门。我在小醉的眼前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