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钻出了甬道。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有日军来袭。我们用机枪、火箭筒、喷火器,用一切能用上的手段稳固我们的方寸之地。我麻木地忙碌着这一切,我相信我只是被刚才过于粗暴的射击震傻了。他是我们在收容站捡到的没人要的孬兵,在人渣中都被算作孙子,靠我们偶发的怜悯混迹于我团。
他唯一的朋友是迷龙,迷龙很顾他,可迷龙揍他比顾他还多。迷龙闷头整理那挺马克沁,马克沁上还吊着要了豆饼命的那条弹链。他立刻就有了副射手——虞啸卿说的没错,能持续射击的自动武器是我们命之所倚。他现在也有了支开枪架的时间,打理好的马克沁对着雾的那头。
我叫迷龙,他不抬头,说:“啥玩意儿?”我喃喃地说没事儿,他就又嘟囔了一声:“啥玩意儿嘛。”吞掉了豆饼又吐出很多日军的雾在我们面前翻滚。雾里闪现出叵测的人影,壕沟那端传来异响,是某个想偷偷摸近我们的家伙踢到铁器皿的声音。
死啦死啦用一种平淡到几近厌倦的腔调说:“攻击。”但我们早已开始攻击。也许他瞎了聋了,根本没看见周围发生的一切。工兵营的家伙们浸在江滩齐腰的水里,打下木桩。卡车驶来,把他们需要的器材卸在江滩上。江滩上还有整排候命的浮舟、橡皮艇、木船甚至木排,它们的操作者戳在旁边,而将乘坐它们的人是在堑壕里守候的两个主力团。
虞啸卿在江滩之上,他的位置甚至还在那些抢渡工具之前。周围的人在忙碌,第一批抢渡船只已经试水。日军的炮弹落在江水里溅着水柱,那样的盲射并没有杀伤力,但至少预示这地方不大安全。一片训练有素的繁忙中留出了一小块安静之地,那里放着一个马扎。
周围经过的军官们多少有点儿讶然,传言中从未坐过的虞啸卿竟然拄一支卡宾枪坐在那里,旁边架着他半点儿用不上的炮队镜。当豆饼落进怒江,我们的师座正在日军火力范围内安坐。做这样孩子气的事情,因为对岸是他渴望已久的玩具,也因为他不能跻身敢死队的遗憾。
对面山峦里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因雾气显得遥远又失真,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那是他的心神所系和他的享受。后来他向他身边的海正冲发问:“他们还没发信号吗?”对上司过于热情的发问,海正冲只好机械地回答:“前方联络官来讯,突击队已悉数抵达南天门二防,一梯队正沿甬道抵近二防。
”虞啸卿就有些不高兴:“没见发信号吗?”海正冲解释说:“这样的雾什么信号也看不见。我方炮兵也得等过了江的电台提供坐标。”虞啸卿听着雾气里传来的爆炸:“那不是炮弹爆炸,是他们在拿炸药炸开坑道——那就是信号了。
”“计划不是这样的。”“这么大的雾也不是计划——渡江。”虞啸卿下了命令。海正冲试图阻止他,但无效。虞啸卿只是简单地重复道:“渡江。”于是旌旗招展,主力团的第一批兵力冲过滩涂,将扛抬的抢渡工具泛水。刚受过委屈的海正冲不放心地看着他这位好冲动的师长:“师座若想渡江,请至少在我团立足西岸之后。
”“知道,知道啦。我会坐着。”虞啸卿也真就坐着,他今天心情好得很,“不是坐视。我坐着,因为今天会很耗脑子和体力,我得为我的千军万马做些节省。”他瞧了瞧他所处身的这个板正的世界,这世界是他造就的,但他现在有些不太满意了。
他打发海正冲去料理自己的部队,然后便一个人坐在那里。雾气里的枪声和爆炸愈发频繁了,他并没听错,最响亮的爆炸声来自我们为掘进坑道而进行的一次次爆破。虞啸卿开始吟诗,并非卖弄风骚而纯是为了他自身的志趣,所以他用湖南话咏哦他挚爱的屈原的《涉江》:“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雾气里轰鸣了一声,响彻两岸,正在渡江的人都为之稍顿。虞啸卿开始微笑:“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
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这时唐基过来,把一封电文折成条子捅到他的手上。电文只有很短的一句话,但虞啸卿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把唐基看了一眼又一眼——尽管唐基没有任何可以说明是非的表情。克虏伯在他的炮位上。
他现在是个孤独的胖子,这并不是说他周围没有人,而是他周围没有炮灰团的人。他整日从终于装上了的光瞄中研究着遮掉了一切的雾气,雾气中不可能瞄准,他只好听着遥远的爆炸却无从着手。于是他继续在他终于备份充足了的炮弹上写字,写的是“我饿了”。
余治路过,他像一个又想说话又怕丧失了骄傲的小孩子,但让克虏伯落寞的东西同样让他落寞。在炮位周围转了几个小圈后他终于决定凑过来,说:“我坦克上有吃的。”克虏伯摸着他的炮:“是它饿了。”灰头土脸的——说灰头土脸有点儿轻了,实际上是在头破血流后又结上了灰与土的垢——蛇屁股向着所有人叫喊:“躲啊!
”满汉在他身后跳踉:“要爆啦!要爆啦!”那些又一次埋设了炸药的家伙们连滚带爬地开始逃跑,但又能逃多远呢?出不了我们可以控制的这小小区域。我们一边向雾气里冲来的日军射击一边卧倒。流弹不值得一躲,可自己制造的爆炸不是一般的要命。
我们立足的土地成了一头拱动着脊背想要飞走的怪兽,天崩地裂加上了飞沙走石,中间还夹着从日军控制点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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