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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8/8)

给自己看的。那你还不得早晚靠自己分辨东西。”迷龙诧异地看了看我:“安好心了呀。梦里头给人开导?”“我不欺负残废。”我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瘸腿,而张立宪在折腾中又用乡音发出另外一种声音——清醒的人能追得上另一个人做梦的逻辑吗?

他说的是“妈,姆妈”。我们本来笑得不想笑了,但我们又笑了。迷龙赶紧占便宜:“乖儿子。”不辣不甘落后:“我是你妈。”我也不甘人后,不欺是大处不欺,小处则不欺白不欺:“儿子,你是不是要尿尿?到地头了,没人看见,敞开了尿吧。

嘘嘘,嘘嘘。”那几个家伙笑得快把拳头都塞到嘴里去了,也不知道张立宪尿床了没有。我们着实是等得心焦,他老兄没事人似的抱着铺的盖的嘟囔,嘟囔啥也听不见。不辣引导着:“尿吧尿吧。水声响啦,水都流出来啦。”迷龙就模拟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可张立宪那家伙又换了牵挂了,他忽然间口齿极为清晰地说:“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你的弟弟,你的情人。”清晰得我们都以为他醒过来了,赶紧一骨碌扎回自己的铺上。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知道他在对谁说话。而他仍然没醒,随着溃烂而来的高烧让他处于半昏迷状态。

迷龙们又试探着爬了起来。我对张立宪说:“你做好一样就成啦。做完人,要累死的。”“累死也要给你那个瘸子搬不动的幸福。”他应对道。迷龙扑哧的一声,不辣涎笑着看我,这可好,我这叫引火烧身。“那你会把她也拖累死的。

”我接着进行我们的对话。“不会。我只是和她煮饭来着。”煮饭?我心里如被刀剜了一下,痛得我连表情都僵硬了。“我们也只是煮饭来着。”我刻毒地笑了笑,“煮饭。”“你那是张什么鬼脸啊?死瘸子!我说煮饭就是煮饭!

就是和她煮饭,什么也没做!”那家伙已经醒了,在冲我咆哮。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冲着他嚷嚷回去:“你那又是张什么丑脸啊?演《夜半歌声》啊!你点把火把自己烧了呀!”张立宪醒了,一帮看热闹寻开心的货倒是倒头就睡了,反正我和他吵架的戏躺着也可以看。

我和张立宪像两条被拴在一根链子上的疯狗。他愤怒地说:“我想用强来着!她也没说什么,就是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畜生!”“哈,畜生好大的出息!”我冷言冷语。“她就跟我说你!只跟我说你!我说我要死了,她说你不会死的。

就跟我说你!”他大喊。我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狰狞,互相瞪着。我该立刻就掐死他,他在报复,让我的痛苦乘以十倍二十倍,让我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又有了生的奢望。可我忽然发现我的血液好像都截流了,我使不出力气。了不起的是我的同伴们,他们仍能厚着脸皮装睡。

四川佬还在吼,还在叫:“她没钱吃饭!我去买的米和菜!我们做饭!她家烟囱坏的,熏得我们够呛!可我们还做饭!”我在愤怒中难堪地挠了挠头,这么说我自以为把烟囱修好了可还没修好。“我把饭烧煳了!她把菜做咸了!

她说锅巴也很好吃,要是有很多的油,就可以做平地一声雷啦!”他这话完全是在控诉,但同时又在回味。我瞠目结舌,我不知道他这样声嘶力竭地在控诉什么。不,我太明白了,他不过是在控诉他的绝望,他失落的信仰和无望的爱情,如此而已。

最后我挠了挠头,掏了掏被他吵得嗡嗡响的耳朵,问:“……什么平地一声雷?”“就是炸锅巴啦!”这六个字有什么好哭的吗?可他说完就大哭起来,而且是一个男人倒掉了所有架子时的大哭,他干脆哭倒在我这个死敌的怀里。

我很难堪,推开了也不是,抱紧了也不愿意。现在最瞠目结舌的不是我了,而是我们那些穷极无聊的观众。何书光猛冲了上来,看表情他冲上来时以为我们已经把他的死党砸成了肉饼,后来他也加入了瞠目结舌的行列。我随手摸到了我铺上的水壶,我宝贵的水,每个人每天定份定量的水。

我摇了摇壶,还有个底,问我怀里的人:“你发高烧呢。你不渴?”张立宪没表示什么,我便把壶嘴塞到他嘴里。他现在的神志跟个婴儿也差不多,干裂烧炽的嘴唇接触到一点儿水便开始啜吸。迷龙哑然很久,以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大惑:“伤着哪儿了?

咋都成娘儿们了?”何书光瞪着他,冲过去把他拽了起来。迷龙以为要打架,惊喜交集拉出个打架的架子——何书光结结实实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迷龙惨叫,砸回了他的铺上。我面无表情地瞧着他们几近歇斯底里的胡闹,给张立宪喂着水。

人渣和精锐终于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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