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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8/8)

龙在帐篷里——帐篷外边就是九个人,九个炮灰团的幸存者,和三倍于我们的宪兵队成员对峙。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连树棍子都没有;那边,我想哪一个都够上对岸去杀得几个来回。我们四面八方地站着坐着,以免漏了任何一个可能让他们进入帐篷的方位——事实上他们一直不怀好意地在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缝隙。

迷龙一直在帐篷里鬼叫,啊哟喂啊哟喂地倒像哼曲一样,这弄得我们在对峙中有时候就很跑神。迷龙该从心里感激打断他腿的人,没那么做的话,他现在十有八九已经被铐牢在师部,每一根骨头都被打断了一次以上。迷龙一枪报销的是军部陈大员的侄子,那边已经放出话风,迷龙的一双招子平升一级,一双腿子平升一级,一条命是坐地升三级,但他并不反对人轮着番凑个六级,说白了,他希望迷龙能零碎地被折腾死。

那些一心监守自盗的宪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盯牢了我们,而我们两步一岗四步一哨地盯牢了他们。后来我们看见从祭旗坡上下来两个黑黝黝的人影,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真对不起这个时代,瘦的那个教绷带裹得我们再认不出来。

他们加入了我们,胖家伙是克虏伯,另一个是……瘦子从绷带下幽幽地发声:“是余治。”我们有点儿哑然了。他的坦克中了一炮,炮塔都打飞掉了。他也经历过什么,但并不像他上了南天门的朋友们经历得那样多,所以跟我们仍保持着距离,只是捏了捏张立宪的肩膀:“小何没了?

”张立宪挤出个没有表情的表情,余治便木然地沉默了。克虏伯把一个长布包捅给我,一看就沉得要死,我聪明地没去接,只问他:“什么东西?”克虏伯小声地:“我们都听说啦。余治就把坦克上的机枪拆下来了。”这简直是救命,我猛拍了余治的肩,不拍还好,一拍便拍出了他在强忍着的眼泪,他迅速地坐到了我们身后去了。

张立宪宝贝似的接了那挺勃朗宁机枪,仍是连布裹着,放在了身后——我们是从南天门上一颗石头子都没带得下来,如果真要火并或者械斗,它是要亮出来救命的。克虏伯问:“团长呢?”我瞪回那帮虎视眈眈的家伙,尽可能让自己也显得虎视眈眈的,说:“去师里讨情了。

带着三千个死人和十几个活人的面子。”胖子又问:“什么三千个死人?”“就是炮灰团的面子。”后来我们就坐下了,对着那帮有心没胆,要做坏事又要守军法的孬种们。仍然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我们仍然被包围着。可是迷龙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我们不能再死哪怕一个人。

我们守在那儿,看着先属于竹内连山,现在属于虞啸卿的南天门,看着暮成了夜,渡江的友军都不会抬一眼,就投入西岸纵深去追歼日军。而我们坐在这儿,我们剩下的全部。余治后来缓过气来了,张立宪还在好意地拍打着他:“团长会有办法的。

”阿译点头:“对的。”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如果还有办法便不用打断迷龙的腿了,余治不过是在失去虞啸卿这个偶像后再给自己找个崇拜的人。张立宪就不像——至少再像余治那样来得天真。“只有坏的和更坏的。”他说。丧门星喃喃地说:“…

…我怎么觉得仗还没有打完呢?”老实人说了个我们全体的想法,我们看了他一眼,沉默。仗没有打完,因为我们还在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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