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我们都抬起了头,在她看我们时我们就都低着头。我们低头抬头地忙个没完,在她走了的时候我们都低着头,看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脚从我们的视野里走过。我的小腿很可笑,可我一点儿也不想笑。我不知道迷龙老婆是否知道,后来我知道她就算知道也绝不会表露。
迷龙无所谓尊严,可她在乎迷龙的尊严。迷龙挥汗如雨地钉棺材时,天雷地火,她就同时成了少女少妇妻子和妈妈,就连在屡次被我那团长轰出军营时,她也只会想:我真幸福,男人对我就是迷龙和其他男人。我后来抬了头,看那个女人和她孩子的背影,她走得很平静,一路上还要应付雷宝儿一心脱缰的淘气。
我觉得晨光真能刺痛人的眼睛。死啦死啦转回了身,他的手扣在枪上,走向了帐篷。我们哄地一下全跟在后边,像要进帐篷去打群架的兵痞。老天,就算里边藏着整支竹内联队我们也不用绷成现在这样。迷龙坐在他的草铺上,一条断腿炫耀似的足伸出了一米开外。
他还没把自己打理周正,穿着衣服,系着裤子,可他现在是我们当中最周正的一个,因为他有老婆,他老婆当然不会仅仅给他送来晚饭,也会送来换洗的衣服。他又可气又可笑又一脸亲切地看着我们,确切说是看着我们的脸色。
他其实一向就很会看人脸色——不惹祸的时间——现在他不惹祸。他说:“完事了没有?摆平了没有?这点儿事让你们整得……哎,我说你们,知道铐着这链子办事有多可气吗?我看出来了,没摆平你们出去接着摆啊……哎,烦啦你就别去啦,你陪我聊天。
哎,我让我儿子来教你穿裤子成不成啊?你裤管子里捅出来个什么玩意儿?团座,你不是上师部帮我托人去了吗?托了谁啊?四川佬,阴着个脸子想打架啊?加上开坦克的你可也就一头半人,嘿嘿。丧门星,帮老子烧点儿那个马帮茶去,别卖呆儿啦你…
…林督导,嘿嘿林督导,每回瞧见你就教人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我们一直瞧着他,他一点儿也不好笑地在取笑我们,把我们都取笑遍了,后来那种取笑就有点儿勉强。他自己也明白了勉强完全成了生挺。死啦死啦问他:“你愿意在里边还是外边?
”“啥啥……啥呀?啥里边外边的?”“你肯定喜欢外边。”“你妈的外边!”死啦死啦愣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他的头,迷龙狠狠地挥手打开了,好像他不让人摸他头死亡就不会来临一样。死啦死啦转向了帐门。“……扶他去外边。
”他指了指,“东北向在那边,你要是愿意看着的话。”“老子知道东北向在哪边!”迷龙撑着自己蹦了起来,我们几个想去搀他,而他冲我们挥着并无杀伤力的王八拳。当他自己都发现没支点的拳头不具杀伤力时,他开始向我们吐口水——真是难以想象这么个鲁汉子会冲另一群男人吐口水,大概是跟他儿子学的。
“别闹了,迷龙。”我说。张立宪和余治不动,我理解他们的心思。丧门星沉默地忍受着迷龙的口水和拳头。阿译也哭着说:“别闹了,别闹了,迷龙。”不闹才怪,而且换招,迷龙猛力把丧门星推开,带累得自己也往后跌了两下,险摔在地上。
他站稳了的时候就摆着手不让我们过来,然后开始唱歌:“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们快疯了。这歌也许让东北人听了心碎,而迷龙这死东北佬现在可没半点儿难过的意思,坦白讲他目光灵动之极地看着我们,寻找着任何的可乘之机。
“……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别唱啦!”我说。不唱?倒更加高昂了:“——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脱离了我的家乡——!”丧门星不抓他了,只管拿脏袖子抹自己眼睛。阿译哭得快脱力了,抓蚊子一样往上扑,把迷龙换成蚊子也许会被他扑死。
张立宪说:“我求你啦!迷龙!”“……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余治说:“帮帮忙,帮帮忙,迷龙。”“你们帮我个忙呀!——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迷龙接着唱。
他眼睛有点儿发直,因为死啦死啦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看着他。迷龙现在就怕被这样看着,尤其是被他这样看着。迷龙没去推开他,但还是大眼瞪小眼地,直着脖子在唱:“——爹娘啊!爹娘啊!——”因为被看得发毛,他一下起了个过高的调,第一声就唱破了。
死啦死啦轻声地,不是唱,倒像问:“爹娘啊。”迷龙示威般地唱了回去:“爹娘啊!爹娘啊!……爹娘啊!爹……爹娘啊!爹娘啊!……”他急于把那调拉上去,可每一次都唱破了。死啦死啦的目光害惨了他,他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唱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卡在一个非人的高度,迷龙快急死了。
我们像看着一个歌手在一个砸掉自己歌唱生涯的台上,而迷龙现在砸掉的是自己的小命。死啦死啦轻声地,不是唱,就是问:“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迷龙不再扯嗓子了,完全安静了下来,他泄了气,瞪着死啦死啦,有点儿仇恨。
死啦死啦叫着迷龙的名字:“迷龙,迷龙,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别人叫你迷龙。”“阴间的赌鬼。”迷龙的脸色现在变得非常阴郁,“这赌鬼死了又活了,跟家里人说烧几十万纸钱就能跟阎王买回命。到头来骗了几十万赌本,死得不回来了。
”“不是的,别蒙我们了。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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