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沮丧成了那样一脸见鬼的神情,他点了点头,然后开步走。这家伙一旦开步走的时候就是在和瘸子过不去,你得撒开脚丫子才能保持一个耳刮子的距离。他走得急匆匆的,倒好像我在追着他唯恐他把我落下。“你真想看见迷龙老婆吗?
”我问他。那家伙慢了两步,踌躇一会儿:“……想见。”“你敢见她吗?”慢得了四步,踌躇又一会儿:“……敢见。”我尽速地赶到他的身前,说:“你站住,闭上眼睛,想想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他站住了,闭上眼睛。
他确实是在想,因为我清晰地看见他打了一个寒噤——在光天化日下打了个见鬼的寒噤,然后他继续走。我说:“你想想她的眼神,她拿眼睛就能把你片成馅啦!好啦,我们回头不光有猪头肉,还可以包饺子啦!”“嗯。”死啦死啦心事重重地点头,“我们除了等仗打完好像也没别的事啦…
…总得做点儿事吧。”“你去跟虞啸卿告个软啊,你们立马就能抱抱啦,二十分钟两次!”他倒也想了想,然后苦笑:“我说烦啦,你有没有见过混得我这么惨的?”他用一根手指制止了我就要喷薄而出的发言,“可是烦啦,不去不行,跟上南天门一样,不去不行。
你平心想想,再让你上一趟南天门,你去不去?”我想了,可说不出来,肯定有时候比否定更难出口。我再不说话,我只能陪他去他的不去不行。门仍然紧闭,紧闭的程度不像屋里住得有人。死啦死啦站在门前,鼓足了勇气——权且想一个疯子居然需要鼓足勇气——他又回头看了看我,我干脆还往后退了一步,嘀咕:“我现在连爹妈都不敢来看。
”他低了头看自己的脚,一只手高高地举在门楣上发呆。他敲门的时候我又退了两步。门开了,死啦死啦低头看着来应门的主儿。雷宝儿抬头瞪着他——一个小孩子的眼睛居然也可以那样冰冷的。后来迷龙老婆也来了,把着雷宝儿的肩,看着——他们母子长了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们就那么冰冰有礼地开始寒暄——对,不是彬彬有礼。“……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还好。”“……一直没有关照到。”“没事。”“……仗打完了……对我们来说该算是打完了。”“太好了。”我用瘸腿挠好腿的膝弯,一秒钟被切成一百秒来过了。
死啦死啦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很长的犹豫,倒好像那种客套的屁话还用想似的。迷龙老婆倒是回答得套腔套板的利落。死啦死啦一直把一只手塞在衣袋里捏着,我知道,那里边装的是我们凑的钱。你放下就走好吗?——可我不敢发声,并且死啦死啦还说车轱辘话:“…
…我看看就走。”迷龙老婆问:“团座,进屋喝杯茶?”死啦死啦回了头,话说得比钢板还硬,这会儿还要看我求援,我木雕泥塑的也没个反应。迷龙老婆并没再邀请他,而是牵了雷宝儿顾自地就进院。死啦死啦又茫然地看了看我,他现在就像脑门心被人拍了个迷魂药饼似的,只剩下跟着人进院,尽管他小心得好像每一步都踏在雷区。
我往前走了两步,这叫义气。我站在门槛外再也不进去了,这叫理智。死啦死啦站在那儿发傻,又一次向我求援:“孟烦了你不进来看看你爹?”我告诉他我爹要自己没出来,就是不想见人。于是死啦死啦完全放弃我了。我很同情他,你就想他进雷池似的走这每一步时,迷龙老婆和雷宝儿两双眼睛都在又冰冷又空洞地看着他。
他只好转回头去面对,泛出一个二百五的生硬笑容。迷龙老婆和他没事一样聊着禅达最近的变化,而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捏着,那些钱怕都被他捏回成纸浆了——简直惨不忍睹,我站在门外,皱着眉头。他说:“迷龙……迷龙这个死得很英勇,这个虽死犹荣。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如果迷龙也叫死得英勇,南天门上的死人怕要全体暴动。我不该剁掉那个猪头的,那里边也许藏着我那团长的全部智慧……可这时我眼角窥见一个人,我觉得兽医、迷龙他们的鬼魂一起向我袭来。
我猛然转过了身,我身后的那个人影已经没了,刚才他是从我身后蹦过去的。我转回头来,死啦死啦在漫长的磨叽后终于切入正题,但看在我眼里已经像拉洋片一样虚假。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厚厚的一卷,拿细绳捆着,纸币本来就不值钱。
“……这个,是我欠迷龙的钱。”他说。我一边又回头望那个人影消失的巷角,一边又想瞧死啦死啦如何碰壁。我的脖子很忙。迷龙老婆瞧都没瞧那些钱:“水开了。团座进屋喝杯茶吧?”我又看了一次巷角。可以确定我在这里做门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我发步奔进巷子。
在禅达错综如羊肠的小径上找一个晃过的人影,几乎如摆脱自己的影子一样困难。我迅速就迷了路,站在一个该死的岔道口,每个岔道口往纵深里又分出该死的几个岔,而每一个岔皆有可能。我开始穷嚷嚷:“我是孟烦了!管你是人是鬼,你听见没有!
”没人应,也没鬼应。“出来见我呀!死活都不带这么玩儿人的!”没鬼应,没人应。我捡了截树棍,跪了下来,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什么玩意儿,我从来不信这套玩意儿只盼老天这回能给点儿面子。我把树棍望空抛了,它算是给我指了个方向。
我跑向那个方向,可我是个多疑的人,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折向另一个方向。我不该那么多此一举的——我直接冲到了街面上,人倒是有了,可绝没有我要找的。我只好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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