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虞师捷报频传,当官的开始打包细软,我们就打包残肢和记忆。不辣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蜷成一团的死日本佬:“能带他吗?”我一下把不辣搡开了,骂道:“你他妈的。”连阿译都一脸气恼,也骂:“你他妈的!”一车子他不认得的兵,能容得他个死叫花就算情分,还能容个早该被砸成酱的杂碎?
阿译说:“你知道这机会来得多不容易吗?现在的车队连根针都塞不下,因为哪个官都在往家里夹带私货!”“丧门星背的他自家兄弟的骨头,你他妈的弄了个什么奇怪玩意儿?”我问不辣,他还是嘿嘿直笑,说:“又不让我讲话了。
都一样的,都一样的。”我呸道:“一样个屁!”不辣说:“要打仗,我们都是照着对方脑壳开枪的,仗打完了,我跟他一样都是要饭的。都一样的。”我吁了口气,看了看阿译,阿译点了点头,尽管很艰难。“你摁住他。”我说。
阿译就把不辣摁住。不辣好像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并不挣扎。我从裤腰上拔出全民协助的那支柯尔特,上好膛,走向那个蜷成了团的家伙。那家伙坐了起来,也没躲,只是抖得风中一根草似的。他哆哆嗦嗦盘膝坐好,哆嗦得盘膝时都得要用上自己的手。
他把双手合了十,闭着眼,流着眼泪,很急促地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不辣就哈哈地乐:“打吧快打,你快打完他,下一分钟好给我收尸。莫以为一条腿的人就没得办法把自己搞死。”我没打,不光是因为不辣的威胁,不光是因为我知道他说了就做得到,也因为我有点儿打不下手。
不辣就轻拍阿译摁着他的手,阿译无力地放开了。不辣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要饭家什,钵子拿在手里,罐子用绳子系在手上,拄着树杈,他跟我们俩不在似的,只跟那个小日本说话:“莫乱跑。我回来帮你带饭。”我想他们俩的交流大概像狗肉和死啦死啦交流一样不用言语吧,横山立刻就听懂了,听懂了就蜷成一团,说是跪着磕头也不像,倒像激动过度死过去了,在那儿抱成一团。
我们也不管他也不关心,这地方没有人会激动死的,我们只是跟在一个蹦蹦跳跳的不辣后边。我喃喃地发牢骚:“他妈的,那么多心血全白费了。”不辣回头说:“哪里白费啦?不这么干你们要不得过。现在你们干了,过得去了。
快点儿快点儿,别老让一条腿的等你们。”我们只好加快步子跟上那个一条腿的神行太保。不辣叫我们跟上是有事情的,他把那摞钱又塞了回来,塞给我我推开,塞给阿译阿译推开。不辣说:“你们要害死我呀?我真要蹦回湖南,带这些还不是自寻短见?
要蹦回去,我身上就不要有别人想要的东西。”他说得对,我“嗯”了一声,而阿译默默地接了。阿译问他:“……你真就把一个小日本看得比我们还要紧?”我说:“我讨厌他。我现在还想宰了他。”“我也讨厌他。”不辣兴高采烈地同意,“我也讨厌你,还不是要一起过?
”“……别把我们跟个鬼子放在一起比。”阿译生气地说。“当然没得比。”不辣说,“我跟你们讲,我讨厌他,我一讨厌他,就骂,打仗我们湘人没少死,正好出出气。他个矬王八就哭,就跪着磕。”“假的啦。他现在用得上你而已。
”我说。不辣兴致全然不减:“我当然晓得。”阿译说:“……等他一用不上了你了,你睡觉他就给你一块大石头。”不辣摇头:“那倒不会。”我也说确实不会。阿译就很有些讪讪,因为那显得他心理阴暗。我赶紧替阿译打圆场:“阿译就是担心你,还有遇事爱往坏处上想。
他要是坏心眼,世界上没有好心眼了。”阿译就连忙展了展容:“谢谢。”我接着说:“可现在是在打仗,仗打完以后呢?你帮他做这么多,他还不是要回去的。你不值得为他这么做。”不辣也开始有了点儿怒容,对横山发的,而不是对挑拨离间的我们:“快回去好了!
回去好了!千万不要再来了!跟你们说我讨厌他嘛!屁大点儿事也要跪,毛大点儿事也开哭,要讨饭他那腔调开口就变肉饼子!啥子用场派不上还要分走我一半食!”我们不再说话了,陪着他走吧。他讨厌横山,可他现在得这么做。
要不然,用他的湖南话说,不得过。我和阿译后来就站在街头,看不辣要饭。我们在这儿也许有好处的,我们在这儿,上次赶过他的那个花子头儿犹豫再三没有过来。而不辣蹦着跳着,涎着笑着,有时有,有时没有,饭是讨得离我们越来越远。
他爱蹦,蹦得离我们越来越远,那是下意识的,他已经彻底地远离了我们,也许还念点儿旧情,但他已经彻底远离了我们所在的世界。我和阿译互相看了看,我们都明白。如果让我们也像他那样粗鲁和一无所求,说不定我们也蹦在他的身后。
一辆车停了下来,就停在我们面前,车上的军官下来,向我们敬了个礼——是小猴,不过这会儿他让我们觉得很陌生,因为我们熟悉的是他对张立宪和余治的那张脸,现在他拿出的是一张师直对下属团的脸,说:“我师公务。让你们去一趟。
”我们讶然得很,着实讶然得很。我已经讶然得出了声了:“我们还有什么公务?”小猴便多给了一句:“师座从前沿回来了,正在西岸江防候你们。”那多半还是看张立宪的面子才说的。我瞧阿译,发现他也在瞧我。他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的,那我放:“候我们?
候我们干什么?”“不是候你们,是候龙团座和你。”小猴不耐烦起来,“上车。”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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