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虞啸卿低着头。即使在我们十几个人泅渡过怒江时,他脸上也没有现在这样的懊悔神情,说实在的,如果他那时候有现在的神情,我们那时便已经把他原谅。太阳已经落了山,而今天早上我们看着它上了山,我和张立宪傻子一样地站在门外,站在没了虞啸卿的那辆空车旁。
一个司机泥菩萨一般坐在车上候命,候命不妨碍他和我们大眼瞪小眼。“……他到底去不去?”我问。张立宪一脸复杂地瞧了瞧我,他很想问我一样的话,可又还得维护他已经维护了多年的东西:“……他说了去就一定会去。”虞啸卿总算是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了,站在门里,军装笔挺,大步流星——犯了犹豫也是大步流星——他看了我们一眼,大步流星地倒又犹豫了回去。
“……他又要去哪里?”我问。张立宪替师座找理由:“……去换衣服。”“……一小时前他这么活闪婆似的闪出来闪出去你也说他换衣服——难道要换燕尾服?”“军人的仪表又岂是那些灯红酒绿的着装可以比的?”我就瞧着虞啸卿一边又大步流星地闪出来,一边往腰上佩着另外一支枪。
我说:“他没换衣服。他不要再闪回去了。我就怕他说一声,呸,不去了。”张立宪说:“他说了去就一定会去……而且他换了枪。”这他不说我也知道,虞啸卿往腰上佩的那支是死啦死啦送他的南部,俗称王八盒子。也许他是刻意地不看我们,直快到我们身前他才看了那么一眼,我从没见他这么犹豫过,眼神也从没这么发虚过——他用他发虚的眼睛看天色。
“……天色还早?”他问的大概是自己,转身又想回了,“我再办几桩公务。”张立宪嘴上一直跟我过不去,心里可来得急:“师座,全是山路,我们开车过去比步程也快不了多少。”虞啸卿就站住了,给我们看一个背影,我们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好,看一个一向刚强的人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我催促:“师座,太阳已经下山了,太阳再上来的时候就要处决。”虞啸卿于是转了身,又是那样犹犹豫豫兼之大步流星地,说:“走。”张立宪几乎是扑向方向盘,熟练地把住。他等着,我也等着,总不好给虞啸卿安排座儿,只能等他自己就座——虞啸卿一屁股坐上了副驾驶座,那我便顺理成章地去了后座。
我没法不注意到张立宪等虞啸卿完全坐稳才发动,好像他后脑生了眼睛。虞啸卿轻声地说:“唐副师座又不在,开那么稳做什么?”于是张立宪以虞啸卿的方式开始行驶,虞啸卿的方式就是一匹铁制的野马,随便提个速都在发出机械的咆哮。
我坐在他们俩身后觉得自己很多余。虞啸卿在发呆,张立宪有时偷看他一眼,从小何死后我就再没见过他如现在这般地抖擞。和小醉厮混是他的狂想,为虞啸卿开车是他的幸福。四川佬痛苦得只想把头劈成两个,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儿小事会让他如此愉悦。
这事上张立宪并没说谎,山路行车除了省点儿脚力,比步行并快不了多少。繁星如尘,我们仍在林道里颠簸。虞啸卿不说话,从上车之后就不说话,就是一只手扣在枪套上端坐着,让人觉得车上载着的是一尊蜡像,而且他不说话,我们就都不好说话。
我问他:“您要拿那支枪打死他吗?”虞啸卿很谨慎,甚至要先想想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专门有行刑队。”“那真奢侈。”我说。“……什么意思?”“我们从来都是被流弹打死,从来不会有人穿得整整齐齐的,排着队,等在那里就为了打死你。
”虞啸卿回了头看看我是不是在嘲讽,于是看见我的一脸天真:“真的,你该用那支枪打死他的,很合适。那支枪当时就被日本人一下杵他脑门上了,我就在旁边,那发臭弹他一直就挂脖子上了。这么多该死的时候他都没死,我看他就该着被这支枪打死。
”虞啸卿阴晴不定地看了我半晌,居然没有震怒,转过身去,愣了一会儿说:“烟。”张立宪也愣了一下:“……我也不抽烟。”“放屁,你最近一直在酗酒度日,有酒自然有烟。”张立宪就服服帖帖地苦笑,放慢了车速,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皱巴巴的烟,那还是昨天那位师部军官给我们的。
虞啸卿把它叼在嘴上,但他们两人都没火,虞啸卿又阴晴不定地看着我。我总是有火柴的,我掏出来,那家伙也不接,只是把烟凑近了些,我唰唰地划,一如既往,火柴到了我手上就会划不着。虞啸卿奇怪地看着我,主要是我发抖的手。
我解释:“汗湿了,划不着。”他没好气地拿了过去,嚓嚓地划了几根,确实划不着,那盒火柴已经不知道在我手上辗转多久了,磷面都是软的。虞啸卿就只好叼着根点不上火的烟。张立宪一边打小报告一边质问我:“他没事儿总玩火柴。
——孟烦了,你干吗总玩火柴?”我靠在座位上,看着枝叶间出没的星空,说:“……我还总玩自己的瘸腿。”我们又回到了这片审讯之地。夜已经深了,这地方看起来几乎没有人烟,它的窗户严实得几乎连灯光也透不出来,但我们刚在黑地里把车停下,便立刻听到拉枪栓的声音:“口令!
”虞啸卿沉着脸下车:“西进。”那几个暗哨便立刻现形了,带着一脸惶恐,无论如何他们也没做好准备吆喝一个权压东西两岸的现任上峰。虞啸卿尽着军人本分还了个礼,这是仅有的回应。我们跟在他后边,走向那个棺材楼的大门。
层层岗哨,层层岗哨,而且都是明暗两重的加哨,倒好像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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