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小心孩子,但是那是我在整场战争中最愉快的记忆。后来他们走了,这条街道也空了,我默默看着空空的街道。他们小两口走了,去做像我一样的事情。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期望,就是能再见一次虞啸卿,我们相信能把他说服,说服他就是说服一个军。
可这像亲手击毙竹内连山一样是个妄想,直到仗打完我们也再没见过虞啸卿。我穿上那身已经卸掉了所有衔识的解放军军装,把我全部的再也用不上的勋章留给牛腾云。七连的第六百个始终没对六百这个数有什么特殊感情,因为他的记忆早被三千个占满,占得小醉如果和我一起生活,就是陪了三千个死人。
可我不得不说我很喜欢他们,非常喜欢他们。以后属于他们。我的铺盖挎在肩上,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到一个池塘边,警惕性高一点儿的人一定会把我当作特务或者是贼。我压低了嗓子高高地叫:“狗肉!狗肉!”狗肉从草棵子里钻了出来,脏不拉唧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唉,这条野狗。
我把油纸包里的熟肉喂给它,它狼吞虎咽时,我从铺盖卷里掏出我的洁具,就着塘水给它洗澡。狗肉不大高兴,它不喜欢被人这样洗。我边洗边说:“狗肉,好狗肉,要回家啦,回家得干净点儿。嗯,都完了,完事啦,我们要回家啦。
”我和狗肉,一个瘸的人,一条瘸的狗,我们行走在苍原之上。我们像蹦回湖南的不辣一样,我们一直走到我们周围的世界从沧海变成了桑田,从平原变成了滇边永远连绵的山巅。我还在巷子里,便听见我父亲发出的嘈杂:“…
…走一队,又来一队!偌大的中国,还放不放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我走出了巷子,就瞧见我父亲,在对着一队和我穿同样衣服但是还有领章的人吵吵,我母亲一脸难堪地企图把他拉回去。我父亲看见了我,愣一下,老脸居然发红,一声没吭就回了院子。
我母亲站在那里,看着我,愣着,哑着,我们家人习惯压抑自己的本性。她最终还是颠颠地迎了过来时,居然在扯刚才的琐事:“你爹自己追出来吵的,人家睡在大街上,又没惹他……”“妈,了儿回来了。”我说,然后跪下,狗肉在旁边嗅着我妈。
那些和我穿一样服装的家伙窃窃私语地离去,他们一定在说封建残余,但是管他呢,我这辈子从没跪得这么心甘情愿过。我把书桌搬到了院子里,擦擦洗洗,这事做起来很费劲,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我把洗干净的桌子拖进来,放进这间已经被我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还是很累,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狗肉在旁边出出入入,它倒是有心,可这事它帮不上忙。我放好了桌子,擦了擦汗,便隔着屋子叫唤:“爹,桌子放好啦!”我父亲没回应。管他呢。我拿了簸箕笤帚抹布,去打扫这个曾经属于迷龙,现在属于我的家。我擦着那张已经很久没有人睡过的大床,它大到要擦到中间那部分时我都得趴在上边,我只好趴在上边,然后一声巨响,床塌了。
我哈哈大笑,它得修第四次了。我说迷龙带走了所有的幽默和笑话,是不对的。他又没掠走我们的记忆。入夜,总算把一切都搞定了,我弄了盆水,点了小灯,关上了门,在屋里给自己擦澡。我已经很脏了,真的很脏,倒是早已经习惯这种脏了,但往后的日子最好不要习惯。
我忽然觉得背上发毛,我转过身。我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伸着一只手,看得出来他是试图触摸我身上的伤口,肩头的腰间的腹部的腿上的,我身上可真是琳琅满目,他还是头遭见到。这我可受不了,我拿着澡布遮着下身,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
“爹?”我知道我叫得像是哀求。我父亲仍然伸手过来,碰了碰我肩上的伤口,那来自死啦死啦和我在南天门下的窥探。他的手轻成了那样,恐怕他当那个伤口是刚打出来的。然后他悄没声地开了门出去,再轻轻带上房门,带房门时我看见他揩掉他的眼泪。
家父不久就去世了,直到去世也再没说放不下书桌。我为父亲的遗体洗梳整理,家母说他这辈子也没这么慈和过。我的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终于安静了下来,他那颗一生都在浮躁与狂暴中跳动的心脏。确实像我母亲说的,我父亲从没这样慈和过,他甚至在微笑,但那并不是我收拾出来的功劳,是他最后终于学会了微笑。
我很平静,我妈也很平静,生关死劫,这数年看了多少?我问母亲:“妈,我以前问过爹一句话。我问他有没有为我骄傲。”我的母亲看着我的父亲,我知道,平静归平静,她的心灵和生命也随着那个厮守一生的人去了。母亲说:“去打仗之前问的吧?
你刚走他就说了。仗打完了我们才知道你去打仗了。”“爹怎么说?”“你爹说,每时每刻。”我轻轻亲吻了父亲宁静的额头。我走了出去,拿起了扫帚,地上又有了落叶,我弯下腰开始扫地。我直起了腰,我的手和我的脸像南天门之上的树皮。
我人已耄耋,我已经九十岁了。我直起来腰,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南天门。我再没跟人说起,但我一直像我的团长那样想着,山巅上缭绕不散的云雾是三千人的灵魂。地扫完了,我拿起菜篮,零钱用塑料袋装着。我身体还好,虽瘸却也用不上拐杖,只是老家伙的动作总是很慢。
这院子就是迷龙跟他老婆和他们家的小崽子以前住的房子,现在住满了人。我的孙子在曾经是迷龙住的房间窗口拿小野果子扔我,我捡了起来假装咬了一口,然后做出一张酸掉了牙的老脸,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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