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2/2)

知好歹,没有担当,不愿负责,在感情面前,举步不前,在人世前面,踽踽难决。白做好了的,送到他面前,他也不敢食。这等次男,亏姐姐看得上。

要说姐姐是披着蛇皮的人,那许仙才是披着人皮的妖。

可是姐姐爱他。

我为姐姐可惜。

爱情真没有道理。爱时,哪怕他是衣冠禽兽,哪怕他是斯文败类,也奋不顾身,飞蛾扑火。直到把自己燃尽,化灰,灯灭……

如果被素贞爱上的话,也是不得不沉重的吧。

然而爱,多少都是沉重的呢。不愿沉重或接受沉重者,如许仙,是因他不够爱姐姐吧。如果双方爱都沉重,倒好些;都不爱也不重,见之欢喜,有情有义,也好。最怕就是一方重,一方轻,天平失了准头。这边厢觉得我付出了那么多,那边厢觉得你付出的太多了!你当他是人情,他其实付出的是爱情;你当是爱情的,人家只当是顺水人情。我们想的总是不一样,两边都好生委屈。

我和能忍到底不同。

我们错过了。

但真的是错过吗?

当时我也可以留下不是吗。可我并没有。

虽然我为姐姐两肋插刀,水漫金山,大部分是为了能忍。

混战时,我们相遇,渐渐背离,因为各自脚下有路,终于明确。

什么叫作 “错过”?是“错的过了”,还是“过了则错”?是本来就不该“过”,还是本来就无法算作“错”?错过多了就无所谓,绕是连错过也错过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再要回来,约半是要后悔的。

每一样东西都只是存在,所以我怎么可能错过?

终归是因我道行太浅之故,才能顺理成章抽身。

我让这种感情沉淀,发酵,日后想起来,它就不是水一样的温柔并淌过你心,而是黏稠的,重重的,提不起来,好不容易提起了,放下以后又泛捻出酸。打了个饱嗝,想了想往昔抱拥的滋味,令己感动,可其实你根本记不起那真正的味道。

但愿你知道,我此刻也是真的想念你;但愿我相信,你那时也是真的欢喜我。

五百年真是不能想,不堪想,一想,新恩旧恨扑面而来。心里仍有念想,他就余毒未尽。搁着放凉便是,岂有感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五百年。

又是一个长长的五百年。

我对法海不如姐姐对他。

姐姐对他,虽然嚣张跋扈,但毕竟是谦卑而恭谨的。因为谦卑所以微妙,恭谨而顺服。

她维护的不是许仙,亦非人间,而恰恰是某种她认同的道统。女人对男人不能平视,更不能俯视,唯有仰视。

素贞对许仙明显是俯视,虽然同样温柔有加,却是笃定非常的温柔,这种笃定是孙猴子翻不出五指山的宽恕。她对人世则是平视的,她甚至带着一只妖的原罪去接受眼前平淡的喜乐。这也是她之所以后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功德。

然而对法海,她谦卑。她敬他如佛,他是她不可惊动的最高信仰。她后来惊动他,旨在逼迫他,似在求一个天长地远的回音。他是她存在的福音,她奔赴的力量,她对他是无人世之欲的。好像是佛祖对众佛说,你们要仔细听,说了一遍又一遍,并非菩萨罔顾训诫,或佛法不透,而是唤领他们的内心。他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只是,他终将她的行径看透。一念三千,皆是虚妄。与一个凡人在一起,再坏也有限,何以追踪不止,纠缠得几乎超越了妖与佛的界限。

他身上的佛性,是让一切有灵性之生物愿意靠拢。

他坚如磐石,力拔千钧,广博如海,仰之弥高。她以一只妖的卑微试图接近神的边境,探究佛的底线。如果说佛度世人,理该也度她区区白蛇吧。

她盼望他捉住她,教化她,感召她,如观音大士净瓶里的柳枝,伴其清明。她不是存心闹腾为吸引他的注意,她也是真心爱一个人间凡俗男子,选择与他与子偕老,她把这看作是佛祖对她的考验。她对人好,与世亲,她希望最后可以得到来自神佛的祝福。

姐姐太执著,两头讨不了好处。人恨她寡廉鲜耻,佛责她背天罔道。

结果,她只能水漫金山。说到底并非与佛两立,也不是为救冤家许仙,她为的是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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