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2/4)

很难记得了。我不记得车站的建筑,也没法告诉你当时旁边有没有小商贩或其他人经过。我只记得那个棕色皮肤、没牙齿的乞丐在我面前跳舞,伸出手找我讨钱。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记住他快乐的样子,至于这件事发生的地点,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是六十年前,我记不起某个地点或某个细节,我会伤心欲绝的。但现在,我只去记有必要记的东西,细枝末节不再是必不可少的了。这些日子,浮现在我脑海里的都是些大概的印象,而不是事无巨细的周边境况。我反而觉得很庆幸。”

有一会儿时间,梅琦先生什么都没有说,他脸上露出沉思时才会有的心烦意乱、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他点点头,表情放松下来。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似乎有点不确定:“太神奇了,您说的这些——”

但福尔摩斯已经没有继续听他说话了。走廊尽头的车厢门打开,一位戴着墨镜、年轻苗条的女士走进车厢。她穿着灰色的和服,拿着一把伞,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每走几步还要停一下,似乎是要稳住身体。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最近的一扇窗户,被飞驰而过的景色吸引住了——就在这时,她侧脸上露出一道难看而明显的伤疤,像触须般从衣领下延伸出来(爬上她的脖子,爬过她的下巴,横穿右脸,消失在美丽的黑发中)。最后,她又继续往前走,毫不在意地走过他们身边。福尔摩斯不禁想:你也曾经是个美丽的女孩吧。在不久以前,你也曾经是某人见过的最美丽的一道风景吧。

12

中午刚过,火车就到了广岛站。一下车,他们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黑市摊贩聚集区——人们开着玩笑讨价还价,非法交易着各种物品,疲倦的小孩偶尔还会突然大发一通脾气——但在饱经火车旅行单调的轰隆声和持续的震动之后,这样充满人气的喧哗反倒让他们觉得轻松。梅琦先生说,他们正走进一个在民主基础上重生的城市,因为就在那一个月,在战后第一次选举中,人们通过普选选出了市长。

福尔摩斯还坐在火车上远眺广岛的郊野景色时,没看出任何能表明附近有繁华城市的迹象;相反,他只看到一处处临时搭建的木头小屋,就像一个个紧挨的贫困小村,将它们隔开的只有生长着高高蓬草的开阔荒地。当列车减慢速度,进入残破衰败的车站时,他才意识到,那些蓬草疯长的地方实际上曾经有过林立的高楼、热闹的社区和繁华的商店,而现在,它们早已化为焦土,只剩下凹凸不平的黑土地和断壁残垣的水泥碎片。

梅琦先生告诉福尔摩斯,战争后,以往被人们厌恶的蓬草成了出人意料的上天眷顾。在广岛,这种植物的突然出现和它萌发的新芽给人们带来了希望与重生的信念,也消除了有人说这座城市至少会荒废七十年的流言。而无论是在广岛,还是在别的城市,茂盛的蓬草也在饥荒时期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它的叶子和花都成了饺子的主要馅料,”梅琦先生说,“听起来不是那么好吃——相信我,我也知道——但食不果腹的人们总可以靠它们充充饥。”

福尔摩斯继续望着窗外,他想找到更确切的能证明有城市存在的迹象,但直到列车进站,他还是只看见木头小屋——小屋的数量越来越多,屋周围的空地都被开垦为小片的菜园。与铁路平行的是寇吉河。“我现在肚子正好有点饿了,倒是很想尝尝这种饺子的味道呢,听起来很特别。”

梅琦点点头:“的确很特别,但不算是特别好吃。”

“可听起来还是很诱人。”

虽然福尔摩斯希望能吃上一顿蓬草馅的饺子,但最终让他饱腹的却是另一种当地特色美食:外面浇着甜酱、里面塞着馅料的日式煎饼,顾客可以从菜单上任选各种馅料,广岛火车站周围不少街边小摊和临时面条店都有卖。

“这叫大阪烧。”后来,梅琦先生和福尔摩斯坐在面条店的餐台前,看着厨师熟练地在大铁锅里烹制他们的午餐时,梅琦这样解释道(滋滋的声音伴随着香气扑面而来,他们的胃口都被吊起来了)。他说,当他还小的时候,和父亲一起在广岛度假时,就尝过大阪烧了。自从童年的那次旅行后,他又来过这座城市好几次,往往都只有换乘火车的时间,但那时,经常会有小贩直接在站台上卖大阪烧。“我总是没法抵挡它的诱惑,光是它的香气,就足以勾起我和父亲共度周末的所有美好回忆。您知道吗,他还带我们去看了微缩景园,但只有在闻到大阪烧香气的时候,我才会想起他和我在这里的各种情形。”

吃到一半,福尔摩斯停了下来,用筷子戳了戳馅饼的里面(他仔细观察着肉类、面条和白菜混合而成的馅料),说:“其实做法也并不复杂,但真的很精致,你不觉得吗?”

梅琦把目光从筷子夹着的馅饼上抬起来。他嚼完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才最终回答:“是的,是的——”

吃完饭,忙碌的厨师告诉了他们去微缩景园的大致路线,他们便朝这座十七世纪的世外桃源走去,梅琦觉得福尔摩斯一定会喜欢那里的。梅琦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人行道上行人不少,由于时不时出现的扭曲的电话杆和弯折的松树枝,大家的脚步都很悠闲。梅琦回忆起了童年记忆中的微缩景园,栩栩如生地向福尔摩斯描绘起来:这座微缩公园是缩小版的中国西湖,里面有小河、小岛和小桥,看上去比它们实际的尺寸都要大气。福尔摩斯试着在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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