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一拉操纵杆,她便能直冲云霄,冲破这一层层浓云,痛快地来一个大角度转弯,自由地翱翔。
可这一次,她却是带着一身酸痛的肌肉来攀爬这段斜坡。来到坡顶,下面现出了一道水泥坎,得翻下去才行。一只折翼的鸟儿,一个不能飞翔的旅者,她爬下那道坎,落在泥土上,犹如一只从巢内跌落的雏鸟。
开始时,她并不知道究竟该往何处去。而且她也渴了,可水和食物全都在背包里,而那背包则被封在防护服里边。她转了一圈,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又查看了哥哥粘在她袖子上的那张地图,再次生起气来。愤怒和感激一起涌上心头。这便是他长久以来的预谋。
她研究着地图,一直以来都习惯了电子布局,用惯了俯视视角,习惯了制订飞行计划,好在延伸至下方地面上的那段坡道帮她确定了北方。地图上的那些红色线条指明了方向。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那些山头走去,想要找到一个更为开阔的视角。
她想起了这个地方,想起了在一场雨后自己曾到过这儿。那时,在碧绿如油的青草上曾有两行足迹镶嵌在那段缓坡之上。夏洛特想起自己从机场晚归时的情形,想起自己翻过那座山时,哥哥奔过来迎接自己的样子。那时的世界还很完整,你可以仰起头来观看喷气式客机从空中划过时所拉出来的白烟,可以驾车去吃一顿快餐,可以打电话给你所爱的人。一个安宁的世界,曾在这儿存在过。
她走过了昔日拥抱哥哥的地方,走过了那个令所有逃跑计划全都凋零的地方。她不想再走了,哥哥不在了,整个世界都不在了。就算她活了下来,再看上一眼青草,吃上一餐军用速食,让嘴唇再亲近一次罐沿……又有什么用?
她蹒跚着爬上了那座山,一步步任由双脚带着自己前行,泪如泉涌地在想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唐纳德的胸膛犹如着火了一般。热乎乎的血涌到了脖子上面。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瑟曼,看到他正从大厅另外一头朝他走来。两名警卫正一左一右护卫着他,都已各自拔枪在手。唐纳德颤抖着双手去摸口袋里的枪,可是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泪水涌了出来,为的是那些生活在这个体系之下的人,那些成百上千、来来去去、在轮回中受苦受难的人们。他奋力想要将枪掏出来,但手仅仅能够抬离地面几寸距离。那三个人过来了。他们会到地面上猎杀夏洛特和达西,会指挥他们的无人机扑向自己的妹妹。他们会将地堡一个个毁灭,直到剩下最后一个。这些反复无常的灵魂,这些任由毫无悲悯和灵魂的服务器以及代码控制的行尸走肉。
他们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他,等待着他有所动作,等待着结束他的生命。唐纳德将每一丝力量都聚集到了那一只握枪的手上。他看到瑟曼走了过来,这个曾被他枪杀过一次的人。他掏出了枪,挣扎着举起来,但仅仅举起四五寸距离,便再也动不了。
不过这已足够。
唐纳德将那条手臂平摊开来,瞄向那枚专门用来毁灭这些怪物的炸弹,瞄向弹尖,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可他已听不出它究竟来自何方。
地面猛地一颤,夏洛特向前一扑,跪倒在地,只听见“轰”的一声闷响,像是一枚手榴弹被投进深深的湖水。山坡剧烈地摇晃起来。
夏洛特翻身侧躺在地上,望向了山下。只见平坦的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正中央的水泥塔歪向一侧,地面张开了口。一个犹如火山口一般的深坑现了出来,紧接着山间的泥土陷了下去,犹如一个巨大的排污口,带动着远处的地面,一齐陷落。一阵白色的水泥烟尘立刻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山体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沙尘和碎石纷纷向下滑落,激荡着直朝山脚而去,大地犹如活过来一般。夏洛特赶忙向身后的山头方向爬去,离开了那个正在逐渐扩大的深坑,一颗心砰砰直跳,心中满满的都是惊惧。
她爬起来,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起来。大地渐渐稳定下来。她一口气爬上了坡顶,在这破坏力惊人的骇人场景前暂时忘记了啜泣。凄厉的风撞了过来,防护服冰冷而又笨重。
在山头上,她瘫软下来,“唐尼。”夏洛特翻过身来,俯视着那个将哥哥吞噬的大坑,随即仰躺在地上,任由沙尘覆上身体,寒风在面罩前呼啸,只觉得眼前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模糊。尘埃遍地,尘烟四起。
62佐治亚州,富尔顿县
茱丽叶想起了那个送死的日子。那天,她被送出去清洗镜头时,便被塞进一套同今天穿的相似的防护服中,透过一块窄窄的面罩,她看到了一个被夺走的天蓝草碧的世界。不过,当她来到山头时,一切都褪了颜色,变成了一片苍茫的灰白,那才是真实的世界。
而此刻,迎着凄厉的风,听着沙尘打在面罩上的嘶嘶声响,感受着头盔内脉搏跳动的轰然声响和沉重的呼吸,她看到那一片枯黄和灰暗正在一点点消减,渐渐退开。
变化是一点点到来的,开始时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先是一抹浅浅的蓝悄无声息地出现,让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身处第一梯队,同拉夫、父亲以及另外七名身穿防护服的身影串联在一起,共用一个抬在几人中间的氧气瓶。细微的变化渐渐加大,犹如穿过了一面墙。阴霾上浮,一片天光倾泻了下来;四面围攻过来的风,随着色彩的突然浸润,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零星的绿、蓝和粉白突然间活了过来,周遭的世界几乎一齐鲜活起来,叫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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