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2/2)

祁钰一定会对现任太子朱见深下毒手,改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

  这一版本的故事类似宋太祖赵匡胤借金国金太宗报复夺位[11]一说,且宋徽宗、宋钦宗被金人俘虏,明英宗亦是做了瓦剌的俘囚,两者确实有极多相似之处。一时广为流传,甚至到了街谈巷议、人尽皆知的地步。

  对民间风向极为关注的新皇帝朱祁钰当然也听到了这个有头有尾的故事,不由得脸色如土。他可以用记载详细出生日期的皇族玉牒来反驳他并非明宣宗亲子一说,却无法驳斥新版本的故事——

  当日跟随成祖皇帝朱棣出征塞外的心腹,包括内阁大学士杨荣等人均已过世,无人能够证明成祖是否真的打算将皇位传给次子汉王朱高煦。而明景帝生母吴太后曾是朱高煦侍妾一事,更是铁一般的事实,正因为她有此身份,明宣宗朱瞻基才不得不将她金屋藏娇在宫外,不敢收入宫中。若不是吴氏命好生下了儿子朱祁钰,母凭子贵,只怕始终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

  朱祁钰因此而坐卧不宁,一度想要责成锦衣卫追查流言根源。还是礼部尚书胡濙劝谏道:“京师是龙蛇混杂之地,自古以来是非极多。无穷尘土无聊事,不得清言解不休。陛下是万乘之躯,何必为了那些匪夷所思的闲言碎语而自扰?不如随它去吧,越是追查,反而越显得心虚。”

  朱祁钰新即帝位,根基尚不稳固,十分尊重重臣的意见,这才勉强作罢。

  世上沄沄,有心者有所累,无心者无所谓。烽火硝烟虽然已经散去,但对于那些战死的大臣及将士的家眷而言,还要继续承担失去亲人的伤痛。

  蒙古族女郎吴珊瑚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伯父和父亲,长兄吴瑾亦落入虏手,当了俘囚。活泼俏丽的她变得沉默寡言,形容消瘦,与往日判若两人。

  制扇女匠人蒋苏台的情况比吴珊瑚稍好。她兄长蒋鸣军本是神机营小校,因受伤未能跟随英宗皇帝出征,侥幸逃脱了土木堡之变,却又积极参加了北京保卫战,不幸腰间中了流矢,成了残废,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得靠妹妹照顾。

  蒋鸣军脾气本不大好,眼见自己成了废人,别说再回到军营,就连是否能再起身行走都是个问题,心性愈发暴躁。蒋苏台为此没少受兄长的恶声恶气。

  这一日,杨埙提着前门致美斋买来的糕点到蒋骨扇铺探访,却被蒋鸣军一顿莫名臭骂,还将糕点也扔了出去,撒了满地。

  杨埙大怒。他虽然只是个漆匠,却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人,凭借出色手艺扬名海内外,一样能笑傲王侯。坦白讲,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蒋鸣军,明明是匠户出身,有一手祖传好手艺,却嫌弃匠户身份卑微,不惜放弃制扇天赋,走野路子加入京营。世人可以看轻匠户,但凭什么自己看轻自己?

  他好心来探望蒋鸣军,不过是看蒋苏台的面子,却被蒋氏劈头痛骂,说什么一个臭漆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蒋苏台是天鹅,他可不是什么癞蛤蟆。

  蒋苏台见杨埙脸色发青,知道情郎要发火,忙连使眼色。杨埙却已是忍无可忍,指着蒋鸣军鼻子骂道:“你小子轻视匠户,千方百计地加入京营,花光了你妹妹的积蓄,终于买到个神机营小校的身份,由蒋工匠变成了蒋校官,自以为荣耀无比。你在战阵中对敌受伤,对于这一点,我很敬重,但这也是你的职责所在。你既已是京营将校,吃着朝廷禄米,不该为国为民出力吗?受伤成了残废,是你的不幸,但作为军人,你应该早有心理准备,没什么可抱怨的。你残废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苏台造成的。你成天发脾气,怨天尤人,怪这怪那,算什么?我看实在要怪的话,只能怪你自己。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要加入京营?从你穿上戎服的那一天起,是不是该做好为国受伤流血甚至战死的准备?还是你只想着凭京营那身狗皮耀武扬威,显示你蒋鸣军与众不同,终于不再是匠户身份?”

  蒋鸣军胸无点墨,面对杨埙一连串诘问,竟无语反驳。他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道:“你……你这辈子休想娶我妹妹。”

  杨埙冷笑一声,预备再反驳一番,但转头见到蒋苏台充盈泪水的双眼,心瞬间软了,却是不便再继续留下,便哼了一声,拂袖而出。

  蒋苏台叫了一声“杨大哥”,还待追出。蒋鸣军怒道:“不准追,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还有,以后不准你再见她。”

  杨埙出来时,正好遇到一位翩翩公子进来,却是之前曾来扇铺定做扇子的郭信,手里居然也提着果品糕点,明显是来探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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